黎人生向陈正宽一行人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眾人无不为他和念高两人捏一把冷汗:前有黄福旺、鸡爷两名恶贼;后有猛虎,他二人竟能毫髮无损地生存下来,实在是一个奇蹟。尤其是那老虎把黄福旺折磨致死,却对著黎人生撒娇,更是不可思议。
陈正宽想起当年张阿根把黎人生母子带回叶屋村时,提到过后山有老虎,一晃已有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间,只在今日又出现一次老虎,唏嘘不已:
“或许这只老虎正是当年那只老虎的孩子,与你有一段渊源,才会与你亲近吧。”
万物皆有灵性,谁又敢打包票说不是这样呢?
燕萍飞看著趴在地上的鸡爷,带著一丝敬佩说:“这玩意儿命还挺硬,能撑到现在。”大家都以为燕萍飞接下来要亲手结果掉这个从自己手上逃过一次的贼人,毕竟她確实曾经放话说要杀了他,没想到燕萍飞並没有这么做。
“把他捆了,找个医生治一下吧,看还有没有救。”燕萍飞对陈正宽说,“万一救活了,再一刀一刀活剐也不迟,不至於便宜了他;万一救不活…...再算他运气不好吧。”
於是,奄奄一息的鸡爷被就近抬至叶屋村现任村长崔立那里。崔立是个老郎中,虽然隱居在不发达的山里,但家里该有的药材、器械基本都有,他家就基本等同於一间正规医馆。
鸡爷被抬进崔立家,捕快们搬来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又找来一床被子铺好,把鸡爷平放上去。陈正宽向崔立大致说明了情况,恳请崔立务必尽力而为;崔立果断点头,喊来崔小贺帮忙,仔细检查鸡爷的情况。
屋外凑过来好些看热闹的村民,得知捕快让村长给一个重犯治伤,议论纷纷,个別“聪明人”在一旁“献策”:
“这种坏人留著干什么?放著让他死了就好了嘛。”
“那多便宜他啊,给他扎几个那种很疼很疼的穴位,疼死他最好!”
“那还不如卸条胳膊锯条腿呢,嚇都能把他嚇死。”
陈正宽受不了自己乡里人说这样的话,赶忙出言制止:“不能这样!他还没过堂受审,得审问过了,依律宣判,才算公允。”
村民们似乎不太买帐,但陈正宽不再是当年村里那个半大小子,而是威严的捕头,村民们不敢得罪他,於是由大声喧譁转变为小声嘀咕:
“什么啊,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现在就剐了他岂不更好,我们自己都能回家拿刀,一人来一刀,多解恨!”
“哎呀,別说了!人家陈捕头都说了,要医好了过堂的,这些都是规矩,要按规矩办。”
“那还不简单。一会儿村长假装尽力医治,再把他给治死不就得了,多省事!”
崔立走到陈正宽身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他的伤是回天乏术了。”听到这话的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庆幸村长救不活这个贼人。
“但我能儘量捡出嵌在他身上的弹片,再给他消消毒包扎一下,餵一些汤药。这样他能减少些痛苦,並且再撑几个时辰。”崔立接著说,“他原本內伤就重,肺腑已经损毁,活不了多久;又受到火枪衝击,更是雪上加霜,没有哪个大夫能救得回来。”
燕萍飞眉宇间不经意显露出一丝得意,看来是自豪於自己掌法了得。
“还救他做甚!反正也是要杀头的,白费什么功夫?直接让他死了就好了嘛!”
“別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死啊,他不是个土匪吗,害过多少人?干嘛还要减轻他的痛苦?”
村民们不理解还有什么救的必要,觉得崔立要救鸡爷这件事很荒唐。崔立却不为所动:
“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份,我暂且保住他的命,陈捕头兴许能审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崔立这么一说,才勉强堵住村民的嘴,儘管还有些人將信將疑,但至少不敢再开口质疑。
“留两个人在这儿帮忙,人手不够。其他人先出去等候,这里不宜太多人,让外面安静些。”崔立提出要求。
“我可不待在这儿,我看了这东西觉得噁心。”曹鹏飞捏了捏鼻子表示嫌弃,他不是医生,他才不在乎鸡爷的死活;燕萍飞也点点头,不待与人商量就离开了屋子。
这两个人看起来就不好惹,一从屋里走出来,外面围观的人立刻就安静了,纷纷退出二十来步远。
“我留下帮忙吧,”念高自告奋勇,“也算是做件善事。”说完他双手合十。
“那我自然是当仁不让要留下的。”陈正宽看向身边其他人,以毋庸置疑的眼神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屋里就剩下崔立、崔小贺、念高和陈正宽。崔立自然是主刀医治;崔小贺负责调配各类外用內服的药,以及给崔立递工具;念高主要是帮崔立掌灯照明以及擦汗;陈正宽被分配去更换需要使用的布料器皿。
用迷药让鸡爷彻底昏死过去后,崔立专心致志地给鸡爷治疗,额头上不停渗出汗珠。给人开膛破肚的事情不常见,另外三人强忍著不適,尽力配合,被血染红的布块换了一张又一张,腥气都飘到了屋外,屋外的人纷纷咋舌。
一切还算顺利,两个多时辰后,崔立用烧红的针穿著线给鸡爷缝合伤口。儘管鸡爷必死无疑,但崔立还是努力多给他爭取一点时间,让他能再清醒地多活一阵;为了让他醒来后舒服一点,崔立专门让崔小贺准备了金创药,让鸡爷身上的疼痛感减轻些。
“村长,我看你决心要救治他的时候,似乎有不少心事,是有什么过往的经歷吗?”忙完后,念高憋了很久,终於找到机会问崔立这个问题。
“哎。”崔立重重嘆了口气,向他们讲述:“当年我还在州府里做郎中时,也遇到过今日类似的情况。当时也有一个身负重伤的要犯需要救治,被送到我这里。
那是个远近闻名的杀人犯,把人绑到偏僻地方虐杀,祸害了不少人。在拒捕时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我那时年轻,只顾义愤填膺,就像刚刚门外那些村民那样,不明白救治的意义。
所以我在救治的时候故意不上心,有意拖延,毛手毛脚,最后这个人当然没救过来,没一会儿就死了。可后来我才知道铸下大错:因为没把他救醒,衙门没法审讯,未能及时得知受害人里是否还有活著的,衙门只能自行搜索。
搜到最后发现有一个受害者才死没多久,倘若早一步找到她,她或许还有救。就是因为我没有救醒这个犯人,衙门错过了审讯的机会,就连带著错过了救下这个受害者的机会。可以说因为我自以为的正义,我既杀了这个犯人,又杀了这个受害者。”崔立眼神黯淡。
“可哪怕你尽力救治,也未必能够救醒;即使救醒了审问,他也未必会招啊。你也不用这么自责吧?”陈正宽安慰崔立。
“如果我尽力了,那我可以於心无愧。可我明明能够尽力却没有尽力,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崔立心情沉重地说。
又过了一个时辰,鸡爷醒了。看著黄福旺在眼前死去,他心满意足;自知时日无多,鸡爷决定在死前做点好事,把如何接应黄四百逃离、如何加入金髮鬼乃至后面做的一切恶事都如实供述出来。
他详细供述出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他们如何杀害前任捕头王锻一行人,以及如何屠戮林家寿宴宾主这两起案件。案件交代清楚后,鸡爷再无牵掛,安心死去。
曹鹏飞和燕萍飞去到王锻坟前祭拜,洒下烈酒,告诉他总算真相大白;
陈正宽去到姚老三一家人坟前祭拜,洒下烈酒,告诉他们大仇已然得报;
崔立只身去到黄晋才夫妇坟前祭拜,洒下烈酒,告诉他们黄福旺终於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黎人生由念高陪著去母亲坟前祭拜,洒下烈酒,告诉她考上秀才的好消息。
当年的好多事情,都隨著烈酒洒进土里,没多久就会被掩埋。人们的生活还將继续,都需要往前看。
例如接下来还要商討,黄福旺留在世上的遗物:
他那颗满是伤痕的脑袋,应该如何好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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