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人生这回应试低调了很多,主要源自於他心境的变化。第一次参加县试,他想一鸣惊人,尽显才华;被县令刻意製造挫折后,他压下冒头的衝动,领悟了厚积薄发的道理。他不再追求什么“神童”“少年得志”一类的童话,决心当个踏踏实实的读书人。
在重新备考这段时间里,他经常向县里面其他读书人请教学问,无论这些人能力是否真的在他之上,他都虚心发掘这些人值得学习的地方,態度谦卑地向这些比他年长的读书人討教,听取他们的见解,黎人生多少还能从这些见解中领悟出新的道理。
黎人生从小就懂得怎样討人喜欢,向这些前辈们请教完,总不忘感激、称讚;外加他眼里有活,手上勤快,主动给他们端茶递水,铺纸研墨,前辈们很喜欢这个年轻后生,有人还推荐他教小孩读书识字,他也勤勤恳恳。如此一来,在县里读书人当中留下了好名声,还挣到些钱。
县里读书人有时候会组织一些交流活动,主要是写诗、对对联,或者切磋些文章。黎人生也去参加,一开始都只是给別人捧场,从不显露锋芒;后来跟这些人混熟了,这些人一再让他展示才华,他婉拒数次,推脱不过,才谨慎地拿出一些作品出来供大家点评。
这时候再一出手,就不遭人嫉恨了。他的文章確实有水平,这一点是县令和师爷都认可了的;再加上大家先接受了他这个人,欣赏他谦逊的品格和恭敬的姿態,所以当他把诗作、对子和文章拿出来时,前辈们都愿意称讚。儘管也有些人酸不溜秋给出一些不疼不痒的无用建议,但其实县里读书人心里有数,黎人生的水平比他们都高。
文人相轻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黎人生在这些人跟前先“轻”自己,给足他们面子,这些人又都“指导”过黎人生,那么对於他们来说,黎人生的作品再好,都离不开他们的“栽培”,黎人生好,就是他们好。外加黎人生得到称讚后从不翘尾巴,还是对他们毕恭毕敬,成日依旧是虚心求学的架势,把这些读书人哄得高高兴兴,也就没什么人对黎人生抱有敌视了。
这么一来,县里读书人都夸他,外加他再次应试写出来的文章朴实了不少,基本功比上次显得更扎实,县太爷觉得这次不用再卡他,就让他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得了童生的身份,並且鼓励黎人生,再加把劲,好好准备考个秀才。
在这期间,念高除了和黎人生討论文章应该怎么写、和县里读书人关係怎么处以外,也在县里接了点活。
县里人的生活条件开始变好,越来越多家庭开始有余力追求精神上的富足。有些家庭就希望请和尚到家里做法事,给他们念经祈福——当然,这往往是追求精神和物质双富足。
山里找不到和尚,先前都被强盗嚇跑了;县里没有和尚,先前都被饿跑了;就只有念高一个现成的和尚,之前还给被黄福旺杀害的遇难者超度过,这些人顺理成章就找上他。连那个先前逼他吃肉破戒的屠户都假装无事发生,专程来请念高给他家念经祈福。
“施主家的业障怕是有些重。”念高讳莫如深地对屠户说。
屠户无法反驳,他一个开肉档的,每天杀多少生,造多少业,他自己清楚。可他也想跟隨潮流,看著別人请和尚做了法事,面色红润了,收入增加了,他也眼红,不甘人后,所以无论如何也得请这位大师保佑保佑他。
当初这个屠户公然戏弄念高,如今终於也有这么一天,轮到念高戏弄他了。念高告诉屠户,消除他家这么重的业,只有一种办法:加钱。
“施主不妨多捐些香火钱,贫僧定能助那些今生坠入畜生道的生灵,这辈子在您这儿遭过一劫后,身死业消,早登极乐。这样施主反倒是做成了功德。”念高胡扯完,都有点害怕自己没憋住,笑出来。但这个屠户竟然就真的信了他,给他捐了不少香火钱。
念高往后做法事收钱就形成了准则,一看所求何事,二看家庭状况。通常求平安、求健康的,比求事业、求財运的收得少;家境差一点的比家境富一点的收得少;人品纯良的比贪婪囂张的收得少。
反正就他一个和尚,属於垄断行业,一事一价,双向选择,你情我愿,没有什么好爭议的。至於念什么经,作什么法,那就是他说了算,別人搞不懂,他也不会让別人搞懂。
他自己心里有桿秤,会评判什么样的愿望可以帮著求,什么样的愿望得好好斟酌,什么样的愿望就不该让它实现。通常普通家庭求健康,念高都尽心帮他们求;而那个屠户想求財,念高表面上答应,实际上却只告知上苍此人有向善之心,求有司把这一条纳入考虑范围,在他死后得到公正评判即可;至於有些为富不仁,坑蒙拐骗之辈,他更是暗地里咒他们遭现世报。反正他念经通常都是默念,再不就是用他胡编出来的“梵文”,没人听得懂,只觉得高深。
这么一来,念高和黎人生都能自力更生挣钱了,日子宽裕不少,备考科举也更有底气——毕竟想读书入仕,经济基础也很重要。
陈正宽告別了打光棍的日子,在三十多岁的年纪终於成了家。经过擒拿黄四百一役,他临阵坐怀不乱,精准调度的高光表现,除了县里表彰外,还得到曹鹏飞找来帮忙江湖义士们的称讚。
他们看这个后辈一表人才,都找曹鹏飞打听他的来头。打探得多了,自然就知道陈正宽还未婚配,这些人当中有热心的,就给介绍了姑娘家,攛掇他们成亲。
燕萍飞在这件事情上很用心,虽然平日里她总表现出不爱管事的样子,可是给徒弟找老婆,她却紧张得不行,问东问西,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从姑娘家的身世,到样貌、学识,无不一一把关,要求严苛,与一贯清逸脱俗、仙气飘飘的样子完全不同。
“哎。要是咱们儿子还在世,年纪也是与你相仿。她给你张罗婚事,就当是看见咱儿子长大成家了。”曹鹏飞静静看著妻子变回一个“世俗”的“母亲”模样,不动声色,不想因为他的任何反应,给燕萍飞造成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喝酒,似乎也有许多东西需要回忆。
最后是和一家鏢局的总鏢头千金谈成了婚事。总鏢头姓龙,这些年总找曹鹏飞夫妇帮忙押鏢,已经十分熟悉。他的女儿脾气比较倔,之前说过不知多少门亲,她都看不上。姑娘叫龙芳,从小就跟著父母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心气很高,一般江湖草莽她瞧不起,不懂武艺的人她又看不上,她就想找个有英雄气概的男人做郎君。
龙芳的父母多年来一直为这个事情发愁,毕竟跑鏢局的也受阶层影响,愿意和他们家结亲的,龙芳不乐意;龙芳乐意的,別人家又觉得不般配,就这么一直拖著,拖到她也快三十岁了,依旧没有著落。
龙芳原本都想著要不乾脆终身不嫁算了,反正没了男人她照样能活,做一个女侠也未尝不可;结果正巧曹鹏飞四处凑人假扮官差引诱黄四百,找到龙鏢头这儿来,龙芳得知这个消息,就吵著要去,死皮赖脸地缠著她爹,她爹被她烦得没办法,就亲自带上她,要她乔装打扮跟著一起去,前提是龙芳必须服从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龙芳混在江湖义士队伍里,倒是挺规矩,没有那种想要强出头的个人英雄主义,押运夜壶遭遇黄四百时,她也没有出任何差错,按照计划和匪徒交手,打得有来有回——这有来有回,也是陈正宽的计划,他希望通过这场遭遇战,先摸清黄四百的底细,確定这是他的全部人手,再诱敌深入,共同围捕,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成功。
坏就坏在龙芳和匪徒打得有来有回,意识到自己还有余力,於是就有些飘飘然了。在激起黄四百的胜负欲,把他引入包围圈后,她离开了父亲身边,竟然只身跑到黄四百身边,想要挑战黄四百。但她不是黄四百的对手,黄四百一身蛮力,出招凶狠,见龙芳近身,抡起大刀就砍,龙芳赶忙用剑招架,才发现完全招架不住,剑豁了好大一个口子,被震落到地上。
黄四百也是来了劲,这些难缠的对手让他极为恼火,打又打不过,甩又甩不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著他,怎么都揭不掉;这时眼前送来一个实力明显不及自己的,黄四百如同发现宝藏一般,他就等著这样的时机,砍死一个,这些难缠的傢伙必然会受到惊嚇,而他自己那一方则会士气大振,正是扭转战局的好机会。
龙芳的父亲嚇破了胆,女儿不知不觉从眼皮底下溜走,竟然出现在匪首跟前;当他发现时,女儿已经命悬一线,黄四百的大刀已经举起,龙鏢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颗石子精准砸在黄四百手腕上,黄四百手中的刀差点掉落,但他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盗匪,竟然忍痛握住了刀。接著他就看到眼前出现一个同样提著刀的捕快。
龙芳也看到了,这个捕快就是陈正宽,他救下了她。紧接著,龙芳就看著陈正宽只用一回合便压制了黄四百,看著这个险些置自己於死地的高手被眼前这个捕快如此轻易击败,落荒而逃,龙芳的心里顿时產生了一种仰慕之情。
后来就是陶信掉链子,陈正宽转而包围黄四百,最后终於將他抓捕的事情了。包围时,陈正宽又慰问各位前来助拳的义士们,让他们先回去休息。龙芳又仔细地观察了陈正宽,发现他谈吐非凡,对待江湖人士彬彬有礼,同时说话掷地有声,连自己的亲爹都对他心悦诚服。她心里也暗暗佩服这个捕快,正想得入神,陈正宽突然走到她面前,对她说:
“姑娘,手没受伤吧?”说话的同时,陈正宽递过来一个药包。“敷一敷,很快就会好的。”
原来陈正宽不光看出她是个姑娘,还留意到她的手可能被黄四百震伤。她確实感到手腕胀痛,想必是被黄四百势大力沉的一刀给压的。她接过药包,赧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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