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你父亲这样对你,你恨他吗?”

“恨!”张实这次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他把近二十年来,父亲对他的冷漠、残忍、羞辱,以及给他带来的委屈与伤害,一股脑细数了出来,他越说越激动,满腔热泪,说到动情处还用力拍打桌子。

和尚听得频频点头,对张实的这些感受表示认可,等他说完,和尚平静地问张实:“这些都说出来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张实长舒一口气,吸了吸鼻子,神色平静了不少,如释重负地说:“现在觉得好多了。”

和尚赞同地说:“这就好。你先前是不是不敢恨?”

张实心里一怔,他先前说出“不恨”二字时,心里確实憋屈。他回想自己为何要这么说,竟是因为想要显得自己心胸宽广,显得自己格局高,为了让和尚高看他一眼。

他害怕自己说出“恨”字,会被和尚指责说不大度,会被和尚劝说他放下仇恨;与其那样受气,倒不如乾脆谎称自己不恨。然而他没想到和尚像面镜子一样,让张实照见了对自我的背叛。

张实点点头:“是的,不敢恨。我怕被人说,说恨总是不好的。”

和尚:“是了,我若说,他生你养你,又如何算?”

张实:“各算各的,他生养我,我愿意感激他;但他对我造成的这一切伤害,却无法与这些抵消。他不能因为生我养我,就可以对我这般为所欲为吧!”

和尚笑了笑:“嗯,有长进了。”

张实瞪大眼睛。

和尚:“你只是恨他,又不是要杀他。恨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若你像前面那样违心地说你不恨,你自己放得下么?欺骗自己、背叛自己,你心里过得去么?

你如果因为害怕心中的恨,就一味逃避,自欺欺人,把这份恨积压在心底,假装看不见它,你怎么对得起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若是连你自己都这般背弃自己,待自己如此虚假、无情,你又指望谁能真心对待你,你又如何真心对待別人?”

和尚见张实手指已经在发抖,又说了一句:“你永远都可以坦然地恨。”

张实立刻站起身:“多谢大师点化!”说罢跪下向和尚磕头。

和尚把他拉起来,慈祥地说:“不必如此,缘分而已。恨与爱本质无异,都是隨心流动的自然本能,盲目压抑自己的恨,有悖人性。

恨这种东西很奇妙,你害怕它的时候,它折磨你,让你憋屈、压抑;你毫无保留把自己交给它的时候,他又会利用你,把你变成妖魔,去报復、去破坏。

所以我们也需要修行,不要被恨意侵蚀,成为它的牺牲品;而是学会把恨变成我们自己力量,让我们成长起来。”

老周也听到了和尚这番话,这简直不像那个时代的人能说出来的,这和尚指定有些来头。

和尚:“是了,我听你说,你那村里也有个和尚朋友,法號叫念高?”

张实点点头。

和尚:“他是不是不长鬍子,皮肤白皙,耳朵有点招风?”

张实又点点头:“怎么?”

和尚:“你说巧不巧?他是我师兄!我们的师父还有大师兄相继圆寂后,我和他,还有师弟,我们三人约好,各自云游,沿途修行,待觉得有所感悟,再回师父原先修行之处,等三人到齐,再交流彼此感悟。不想我这师兄与你也有一段缘分。”

张实也感到意外,於是又和这和尚讲了一些念高的事情,和尚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开怀大笑,连连叫好。也因为这段缘分,和尚向张实讲了自己的来歷:

“我师兄曾告诉我说他是个假土匪,不敢杀人;而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强盗,拦路抢劫,杀过不少人。你看我这功夫,不赖吧?”

张实见识过和尚的本事,这种问题教他如何回答?他不敢作声。

和尚见张实不敢说话,也不强迫,接著说:“后来遇上我师父,本来我也要杀他的,我大师兄二师兄把我围住,我也不怵,心想烂命一条,带走一个不亏,带走两个就是赚。嘿,可是不知怎地,他们几个把我给感化了。”

张实:“感化了?怎么感化的?”

和尚:“他们三个人的眼睛。他们眼里有东西,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种.…..就是那种…...我从未在別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以往被我拦下的人,要么害怕,要么哀求,要么跟我斗狠,全都让我心生厌恶,我討厌那种软弱的废物,也討厌那些跟我比狠的人。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敌视,我一开始以为他们瞧不起我,更加恼怒;可是一番交手后,却发现他们的眼神没有变化,我的心却变化了。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慈悲!”

“慈悲?”张实不解地问。

和尚:“是的。是那种唤醒我內心深处真实自己的慈悲。我童年遭遇变故,家破人亡,对这世间充满恨意;我被仇恨蒙蔽了多年,为了向世道復仇,我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说我是个冷血的杀人狂魔。

我对弱者没有怜悯,我对不屈的人心生厌恶——实际都是不愿意面对我內心的两个极端,不敢接受我的脆弱和我的不甘。从那些被我杀掉的人眼里,我看见的其实都是我所厌弃的我自己。

他们三人看向我的眼神,不知怎么回事,扫除了我对自己的这些厌弃,让我愿意接受自己脆弱和不甘的那一部分。我发现,原来我恨的不仅仅是这个世道,还有那个无力守护身边一切的自己。

所以我才欺骗自己,靠抢劫杀人来让人觉得我拥有了力量,但没人知道我外强中乾,我杀再多人也依然守不住我失去的一切,它们回不来。我无法改变我曾经弱小的事实。他们三人,只是坚定而慈悲地看向我,就让我得以重新正视自己。

於是我决定受戒皈依。”

张实听完,觉得似懂非懂,他还无法想得那么透彻。

和尚又说:“师父和大师兄圆寂了,我们各自踏上重新修行的路,这段路,对我来说还很长。我还要重新拼凑被仇恨冲得七零八碎的自己。”

张实突然像是想通了些什么,他赶紧说:“大师,我也发现,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恨。”

和尚释然一笑:“也许世人皆会如此吧。我不断修行,发现想要不被这种恨折磨,就得先学会谅解过去的那个自己。这算是我这些年修行的长进吧。”

张实恳切地看著和尚:“大师,您愿意收我为徒吗?我想跟您一起修行,我保证.…..我保证不给您拖后腿!”

和尚又笑了笑:“你拖不了我什么后腿。收徒就免了,我自己也是个尚在修行中的迷途者,习惯孑然一身,不觉得有什么资格收徒。”

张实有些失望,以为和尚拒绝了他,可和尚又接著说:

“你我今日有缘相遇,你又和我师兄有缘,看你年纪轻轻,行走江湖不易,不妨暂且与我结伴同行;若缘分尽时,各走各路,亦无约束,岂不轻鬆?”

张实大喜过望,连连应承。

和尚又说:“我法號止杀,小友以后多多关照。结伴同行,遇上我这和尚出面更易办成的事,就由我这和尚来办;遇上我这和尚不宜出面的事,就劳驾小友多担待了。”

张实不住点头,拍胸脯表示没问题。经过和止杀和尚一番对话,他觉得浑身舒爽,下山时的挫败感一扫而光,他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建立起信心。

忽然,张实又很紧张地问止杀:“大师,你说那伙贩私盐的,会不会找过来寻仇?”

止杀说:“不会。一来他们不敢在岸边停留太久,怕被人发现,引来官差;二来此处人多,他们若动手,同样会引火烧身。所以他们不会来。”

正如止杀所料,那伙船员卸完货物,看见船长回来,没有过多言语,迅速开船离岸,由流溪河入海,从入海口贴著海岸线往北驶去。小船跑了三天,偷偷摸摸地上货,卸货,最终到达屿州府岸南县海边的一处隱蔽破旧港口,准备卸下最后一批货。

“碧海潮生月无缺。”船上喊出接头暗號,却没有等来接头人回应,来的是一群装束齐整的士兵。

“镇海校尉李禕在此,尔等速速归降!”没想到金髮鬼十分忌惮的李禕將军,已在此处埋伏多时。他看向身后紧紧跟隨自己的亲兵队,这些都是他最精锐、最信任的士兵。

李禕满意地扫视了最前一排,这一排又是他手底下最好的兵里面再挑出来最好的,片刻功夫,他把目光落在一个士兵身上:

“姚老三,你带一队人过去,把他们的东西都收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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