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高受冷水刺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四肢被紧紧摁住,动弹不得;身边的村民要么凶神恶煞,要么面色铁青,要么幸灾乐祸,他霎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那苦命的娘子啊!”村民还没来得及推举出一个“主审官”,念高却反客为主,先大哭起来,“我没能找著你,就这么让你先走一步了。若当时没与你们母子俩走散,我又怎么会做个和尚,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於世上呢?”

听念高这么一哭,村民们听出这背后似乎有隱情,也就不急於给念高定罪,倒想听听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故事。刚才喊打喊杀,只是因为情绪到了那个份上,觉得似乎那么做就是对的;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黄福旺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星,不会为了杀人而杀人,一听和尚似乎確实有话要讲,好奇心顿时就盖过了曇花一现的杀心。

“你且把你的身世一一道来,不得说谎!”按住他右手的村民厉声说道。

“我本名叫黎能,原是个奉公守法的普通百姓,居住在北方山里。与妻子文琇恩爱和睦,平日男耕女织,诵经礼佛,日子过得平淡安逸。

可好景不长,当地反贼作乱,朝廷派兵平叛。为了虚报战功,我只是上山砍柴,就被当作叛军掳走,抓回京城,被迫妻离子散。他们逼我净身入宫,在宫里做杂役。后来我在宫里閒暇时依然潜心修习佛法,祈求佛祖保佑我妻儿平安。

多得佛祖保佑,机缘巧合下,让皇太后撞见我念经,皇太后感念我一片赤诚的敬佛之心,特许我出家,叫我云游四方,普渡眾生,为太后和皇上积德行善。我这才得以离开深宫,藉此机会四处打探妻儿下落,终於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在这里遇上了吾儿,只可惜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那苦命的妻子竟已早早驾鹤西去,只留下这个可怜的儿子!”

念高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这段悲惨经歷,村民们觉得逻辑清晰,没有破绽,外加他又不长鬍子,面色白净,看起来的確有几分像个阉人,所以对他说的事情基本採信。一群人刚刚还怒气冲冲,现在又都长吁短嘆。

“你怎么不早点和你儿相认呢?”又有村民问道。

“我已是个残缺破碎之人,如何有脸和他相认?”念高嘆了口气,绝望地答道。“若不是看到吾儿留著他母亲那本写著定情诗的《金刚经》,我也辨认不出来。如今我不男不女,不人不鬼,原想著默默守在他身边就是了,谁知那日见他在他娘坟前哭泣,心中不免悲戚,破戒喝了点酒,这才酒后失態,让大家见笑了。”

念高这一席话,让村民们有些惭愧,他们开始后悔过去中伤黎人生的行为。当然,他们还是会开解和体谅自己,“当时又不知道他身世如此悲惨”,本著不知者无罪的原则,他们不会怪罪自己太多,很快就能与自己和解,而且至少他们从现在开始,愿意再次展现出他们的善意。

几个村民鬆开摁住念高的手,还有人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帮他整理整理衣服,让他好好休息。崔立鬆了一口气,看来今天事情不会闹大了,他赶紧劝村民们都回家,不要打扰他们父子敘旧。

村民们见再没有什么热闹可看,外加时候不早,都困得不行,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就都散了。临行前,终於有人注意到站在远处的黎人生,这才在经过他时叮嘱:

“找回亲爹不容易,好好孝敬他!”

没有人注意过,整个这场闹剧从头至尾,黎人生都没有参与,他只静静站在没人留意的角落,冷冷注视著这一切。直到人走光了,他的眼神都没有改变。

“你为什么说谎?”黎人生把冷冷的眼光投向念高,用同样的冷冷的语气质问。

“你不是我爹。”不等念高回答,黎人生紧跟著又来了一句。

念高转过身坐起来,笑著问黎人生:“你都知道啦?你怎么识破的?”

面对念高的坦然,黎人生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知道念高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他想要一个答案。

黎人生:“前些年在五里坡那座破墙根,我吵著让你跟我比谁撒尿撒得远,你起初不肯,被我苦苦哀求,你拗不过答应了我。那时我都看到了,你不是阉人。”

念高:“哦,眼神挺好,记性也不错。哈哈哈,可就这么奇怪,我怎么就不长鬍子。”

黎人生:“昨晚我在我娘坟前哭完回来,吃过饭去读书,你走出庙门,没多久我就睡下了。半夜被尿憋醒,出去撒完尿回来,看你躲在院子后面,点个蜡烛,背对著我抄抄写写,鬼鬼祟祟。

趁你抄著抄著口渴了,走开去找水喝的间隙,我摸过去看,以为你在抄什么高深经文,哪知道你是把我母亲留下来那本《金刚经》里的诗,抄到你自己那本《金刚经》上。“

念高:“你给我看过你母亲留下的那本《金刚经》,我记得那首诗。平时咱们一人一本《金刚经》捧著读经文,你把你那本放在神龕后面,我那晚就拿来抄诗,抄完又给你放回去了,没有损坏。”

黎人生:“我是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抄诗,为什么要冒认我生父?为什么要对人撒这么大的谎?”

念高:“我那天看你回来神情不对,又折返出去,有些担心,就悄悄跟在你身后,躲到树后听见你在你娘坟前哭诉,知道村里人用閒言碎语中伤你,你受了委屈,才想出这么个餿主意,让他们闭嘴。”念高面色窘迫,脑袋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黎人生:“那我不明白,你怎么就愿意背负这样的污名?什么太监、什么破戒和尚,都不光彩的很,足以让你受尽唾弃!而你明明没有做过,为什么却还要把这些坏事揽到身上呢?”

黎人生一方面对念高自作主张拿自己生母编谎言、冒充自己生父的行为,感到羞辱和愤怒;另一方面又对念高这种自泼污水的决定,感到大惑不解。他知道这个和尚素来行事古怪,但这次还是超出他的想像和理解范围太多。

念高:“名声於我不过身外之物,我原本就是个穷途末路的破和尚,到这世间走个来回,留不下什么,连一缕青烟都不如,別人说什么,有什么关係呢?可你不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还將大有作为,还有广阔的天地供你施展手脚。可那些人恶毒的话语,会伤害你,会拖累你,还有可能会毁掉你。

所以让你有一个像样的名分,免於遭受閒言碎语的侵扰,对你来说就太重要了。我的人生已然如此,遁入空门,对世俗评价早已不在乎;你我相遇是场缘分,我用我不在意的身外之物,换你一个清白名声,这交易划算著呢。”

“只是没和你商量,就自作主张冒认你爹,更是把你娘也扯了进来,对她实在是不敬。主要是怕你不答应,只要先斩后奏。这是我的过错,我明天一早就去她坟前磕头请罪。”念高又补充道,“还是我考虑得不周全,莽撞了。是我对你不住,你要打要骂都行,我都受著。”

黎人生的气消了。他能理解念高这么做的原因,村民的閒言碎语对他造成的伤害,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绝不是“放宽心”“看开点”就能消解。他自幼对自己孤儿的身份甚是介怀,这些恶毒的流言环绕在耳边,他已不堪重负。

念高自作主张地编排他母亲和他生父的谎言固然可恶,但似乎这也是当下最有可能保护他的办法了。转移走村民的注意力,把攻击火力吸引到念高身上,让这些恶意离黎人生远一点。他没有再责怪念高,而是选择转身走回自己床上,闷头睡下。

念高的这个办法確实有效,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村民们的“善良”又回来了——当他们看到原本被认作凤凰攀上高枝,不再瞧得起他们的黎人生,原来这么不堪,有一个被迫当了太监的亲爹,远没有他们想像的风光时,嫉妒和失望又转变成了怜悯和接纳。

他们又可以居高临下,把善意和奉献施捨给黎人生,黎人生可以继续担任承载这些的容器,大大地满足这些村民对於自己“淳朴”“善良”“仗义”“伟大”的形象需求,原先那些打击报復就因此停止了。

於是村里的孩子们又被告诫,不可以嘲笑人家没爹没娘,那是苦命人,要心存怜悯,对人友善,不要再说那些夭寿的话。

村里人对念高的厌恶和鄙夷也减轻了一些。毕竟按念高自述,他也是个苦命人,身不由己,遭遇这样的变故实属无奈。村民们对他多了一些体谅。

可又因为得知他是个阉人,村民们心里觉得怪怪的,与他相处时十分尷尬,所以依然很少与他走动,也叮嘱孩子们没事不要去和他接触,只是默许这个人继续安静地留在村子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算了。

但依然还时不时会传出类似於“阉人自己都不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入土,还渡什么眾生”“那他到底算和尚还是尼姑”一类的閒言碎语。至少这些閒言碎语不再是针对黎人生,黎人生耳边算是清净不少了。

黎人生看到村里人的攻击全都转移到了念高身上,不忍心责怪他,反倒对他很是心疼,对念高表现得更加敬重。但他还是对念高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表示疑惑:“你屡屡破戒,喝酒吃肉,对人撒谎,万一佛不渡你怎么办?”

念高笑笑,淡淡地说:“心中有佛,是为行善,为了行善,即便破这样的小戒又如何?我自修行,佛渡不渡我,凭佛自己的意愿就是;即便將来我入了地狱,那也是我本该遭受的磨难,我自己渡我自己就是了。”

黎人生依然不甘心:“你究竟是何来头?怎就不能好好说说?”

念高伸了个懒腰,挠了挠屁股,懒洋洋地说道:“你既然那么想知道,明天我去你娘坟前磕头时再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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