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另一头,阿仁可没苏文彬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苏文彬满脑子都是帐目、粮价、人心算计,还有顾荣託付的整支队伍的生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三遍才肯说出口。

可阿仁不一样,他才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浑身都是劲儿、心里藏不住事的时候。

让他安安静静待在一个地方,比让他扛著百斤重的砂石走十里路还要难受。

此刻,他就守在马车旁,百无聊赖地踢著脚下的小石子。

马车停在华人营地的空地上,车上已经堆了大半袋粮食,麻袋鼓鼓囊囊,散发著乾燥穀物特有的清香。

阿祖靠在车辕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连日赶路加上早起折腾,困得睁不开眼,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阿仁瞥了一眼睡得昏昏沉沉的阿祖,又把目光投向热闹非凡的营地。

比起他们那个只有几个人、几间破棚子的小窝点,这里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淘金者营地。密密麻麻的帐篷一座挨著一座,土黄色的帆布在风里微微鼓盪,像是一片低矮的丛林。炊烟从各个角落升起,混杂著米饭香、煮肉香、还有柴火燃烧的烟火气。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搅在一起,吵吵闹闹,却又透著一股鲜活的人气。

有人扛著工具匆匆走过,有人蹲在地上摆弄著淘洗出来的砂金,有人聚在一起抽菸聊天,唾沫横飞地吹嘘著自己的收穫。

穿著短打的汉子、背著孩子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半大孩子,还有几个穿著体面、一看就是管事模样的人物在人群里穿行。

阿仁看得眼花繚乱,心里那点安分守己的念头,早就被风吹得一乾二净。

他年轻,好奇心重,手脚也閒不住。在马车旁乾巴巴地坐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屁股底下就像是扎了针,怎么都不舒服。他左右张望了一眼,苏文彬正跟著林福生去帐子里核对帐目、交割银钱,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机会来了。

阿仁心里一动,立刻从车辕上溜了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还在打盹的阿祖身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阿祖,你看著点马车,我就在附近隨便转转,不走远,一会儿就回来!”

他话说得轻巧,也不管阿祖究竟听没听见、答不答应,转身就一溜烟地钻进了人群里,像一只挣脱了绳子、撒欢乱跑的小狗,东瞅瞅、西看看,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先是凑到卖杂货的小摊前,盯著那些铁铲、簸箕、陶罐看了半天;又跑到炊食摊旁边,闻著那股子肉汤的香味咽了咽口水;再往前走,是几个淘金者在互相展示今天的收穫,几粒细小的金沙摆在掌心,引来一阵羡慕的讚嘆。

阿仁看得心痒,却又不敢多停留——他怕苏文彬突然回来,发现他擅自乱跑,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他漫无目的地顺著人流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坚实平整,路边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走著走著,喧闹的人声渐渐淡了下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面前。

溪水不宽,水流却很缓,哗啦啦地淌著,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夕阳正掛在西边的山头,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余暉斜斜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泛著一层柔和的金色碎光。晚风拂过,带来溪水的清凉,一扫白日里的燥热。

阿仁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在这里喘口气,歇一歇。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小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灰色大石头上,蹲著一个身影。

那人正低著头,双手握著一根木质的捣衣棒,用力地捶打著石头上的衣物。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却有力,溅起的细小水珠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穿著一身最朴素不过的粗布短褂,深蓝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却乾乾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袖子被整齐地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线条柔和的手臂,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一头乌黑髮亮的长髮,被仔细地梳成一条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背后,发尾轻轻扫过腰间。隨著她捣衣的动作,辫子微微左右晃动,像一条温顺的黑蛇,安静又好看。

阿仁看不见她的正脸,只能看到一截秀气的侧脸。

鼻樑挺直,唇线柔和,下頜线条乾净。夕阳的光晕笼罩在她周身,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朦朧而温暖的金边。没有胭脂,没有水粉,没有任何修饰,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模样,却比阿仁在老家、在船上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让他心头一颤。

那一刻,阿仁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柔软又轻巧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却足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

他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姑娘。

在老家广东的乡下,邻里街坊也有年轻女子,洗衣做饭,插秧割稻,都是寻常模样。后来坐上远洋大船,漂洋过海,船上也有少数几家女眷,一路顛簸,满脸疲惫。到了这片淘金地之后,就更不用说了——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五大三粗、满身尘土汗味的男人,为了一口饭、一块金子拼命。別说年轻好看的姑娘,就算是上了年纪的妇人,都算得上是稀罕物。

眼前这个姑娘,就像是荒芜贫瘠的荒野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朵乾乾净净、娇娇嫩嫩的小花。

不张扬,不艷丽,却足以让眼前一亮,让人心头髮烫。

阿仁站在几步开外,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屏住气息,生怕自己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惊扰到溪边的人。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上沾满了泥沙和尘土,袖口磨破了边,手上还留著淘金磨出来的薄茧。

他悄悄抬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又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泥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乾净一点、体面一点。

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地撞著胸腔,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听见。

紧张,兴奋,羞怯,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的悸动,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反覆给自己打气,终於鼓起勇气,迈开脚步,轻轻走了过去。

他刻意放慢脚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不唐突。

“喂!”

姑娘闻声一顿,捣衣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阿仁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庞清秀乾净,眉眼温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只是大概是常年在异乡,又身处男人扎堆的营地,她的眼神里带著一点与生俱来的怯生生,像是受惊的小鹿。

看到阿仁这个陌生的年轻汉子,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安,隨即又飞快地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

“嗯。”

只是一个字,轻得像风,却让阿仁心里甜丝丝的。

她没有不理他,也没有躲开。

阿仁胆子顿时大了几分,又往前走了一小步,保持著一个不会让她觉得冒犯的距离。

“我以前在营地里没见过你啊,”他儘量让语气轻鬆隨意,“你是……新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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