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当然了!”威尔逊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全世界的人都过来了,都想著从地里挖出金子来,一夜暴富!”

顾荣对威尔逊话里的讽刺意味丝毫不在乎,点点头:“是的,威尔逊先生。我们想去碰碰运气。”

“叫我吉姆就行!”威尔逊摆摆手,“那活儿太累,风险也大,我可没那心思。”他拍了拍自己货车的车板,“我就做点稳当生意,把这些宝贝卖到萨克拉门托,赚点差价。”

“你经常去萨克拉门托对吗?那边是什么样子?”顾荣顺势问道。

“乱!非常乱!”威尔逊咂咂嘴,“到处都是帐篷,木头房子像蘑菇一样冒出来,但更多是烂泥地。治安?哈,別提了!偷窃、抢劫、斗殴,每天都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点讲故事的味道,“但你要知道,这个地方是梦想的起源。最开始萨特那个老头在这里搞了个大农场,还雇了不少人干活。结果,你猜怎么著?”

顾荣当然知道,但他配合地摇摇头。

“结果就在他的锯木场里,有个木匠,在河床里发现了金子!那得是两年前的事情。一开始的时候,那个老头还想自己挖金子,可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消息一传开,我的上帝,全世界的人都疯了似的往这儿涌!萨特堡周围很快就聚满了人,慢慢就发展成了现在的萨克拉门托城。”威尔逊感慨道,“老萨特本来可以靠他的农场和堡垒发大財的,可惜啊……”

“可惜什么?”顾荣问。

“可惜他太固执,整天跟他那地契较劲。”威尔逊撇撇嘴,“待会儿进了城,你或许能看到他。”

一行人边走边聊,威尔逊的热情健谈稍微缓解了旅途的疲惫和初来乍到的紧张。

他对顾荣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充满了好奇,不停地问东问西。

顾荣谨慎地回答著,只透露他们是同船来的伙伴,一起北上淘金。

威尔逊也没深究,只是嘖嘖称奇。

隨著太阳西斜,萨克拉门托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想像中的繁华,更像一个巨大、喧囂、尘土飞扬的工地。

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和密密麻麻的帐篷混杂在一起,泥泞的道路上挤满了行人、马车和牲畜,空气中瀰漫著汗味、马粪味、炊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躁动气息。

威尔逊熟门熟路地驾著车,带著他们穿过外围混乱的帐篷区,朝著相对“核心”的区域走去。

所谓的镇中心,也不过是几条稍微宽阔些的泥巴路,两旁是些掛著招牌的店铺:杂货铺、铁匠铺、酒馆、赌场……声音嘈杂。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掛著“土地登记处”破旧木牌的房子时,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伯德!你必须做点什么!这些暴民!他们正在我的土地上肆意妄为!搭建帐篷,挖掘沟渠,完全无视我的权利!”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旧式欧洲绅士服装的老头,正激动地对著一个穿著深色制服、腰间別著手枪和警徽的中年男人咆哮。

威尔逊坐在马车上,指著那个穿绅士服的老头道:“小子,那个就萨特老头!这傢伙还是跟以前一样愚蠢!”

接著,他又指向了那个佩戴警徽的,说道“这位是罗伯特·伯德,本地的警长,治安官,上帝保佑他少吃点甜食吧,你看他的身材,实在不像个执法人员!”

没有过多理会威尔逊的调侃,顾荣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爭吵的二人完全吸引过去了。

罗伯特·伯德他身材高大,留著修剪整齐的络腮鬍,但配上一副大啤酒肚,实在跟他威严的身份不相称。

“萨特先生,”伯德的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也有一丝无奈,“我已经跟您解释过很多次了,您的地契是与墨西哥政府签订的。”

“现在这里是美利坚合眾国的领土,联邦法律新颁布的土地法案才是依据。您的……权益,需要经过新的法律程序確认。在此之前,我无权驱赶那些在公共土地上安营扎寨的人。请您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萨特气得鬍子都在发抖,“这是我的土地!我合法的財產!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掠夺!我要去华盛顿告你们!告到最高法院!”他愤怒地挥舞著拳头。

伯德嘆了口气,显然不想再纠缠下去。“隨您的便,萨特先生。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他按了按帽檐,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萨特,转身大步离开,留下老头一个人站在街心,对著他的背影徒劳地咒骂。

威尔逊看著这一幕,低声对顾荣说:“瞧见没?为什么我说萨特老头愚蠢呢。”

他把车停了下来,从驾驶位置下面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支菸斗,点上,悠悠说道:“他整天为了他那点地皮跟人打官司,从早吵到晚。要我说,他要是把花在打官司上的时间和金钱,用来开个旅馆或者仓库,卖给这些淘金客必需品,他早就发財了!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顾荣默默点头,心中瞭然。

歷史的轨跡清晰可见,这位淘金热的“始作俑者”,最终却成了自己点燃的这场狂潮的最大受害者之一。

约翰·萨特深陷土地官司的泥潭,耗尽家財,晚景淒凉。

眼前的这一幕,不过是那场漫长悲剧的一个小小序曲。

“走吧,伙计们。”威尔逊招呼道,“我带你们去能搭帐篷的地方。河边那片空地,虽然人也多,但还算宽敞,离取水也近。”

他们跟著威尔逊的货车,穿过喧闹的街道,最终来到萨克拉门托河边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

这里果然已经搭起了不少帐篷,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空气中飘荡著各种语言和食物的气味。

“就这儿了。”威尔逊停下货车,“你们自己找块地方安顿下来。记住,晚上警醒点,这里可不太平。”他跳下车,准备告辞。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吉姆。”顾荣真诚地道谢。

“小事一桩!”威尔逊摆摆手,戴上帽子。

他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对顾荣说:“对了,顾,有件事得提醒你们。在萨克拉门托,有个人你们绝对、绝对不要招惹。”

顾荣心中一凛:“谁?”

“派屈克·奥康纳(patrick oconnell)。”威尔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警长伯德只是个草包,而奥康纳,他才是这里真正的头儿。看到那个掛著绿松鸦招牌的酒馆了吗?”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看起来比周围建筑更结实、也更阴沉的二层木楼,“那就是他的老巢,『绿松鸦酒馆』(the emerald jay saloon)。离那里远点,千万別进去,也別跟里面出来的人扯上关係。你是个聪明人,你懂我的意思的!”

顾荣望了一眼“绿松鸦酒馆”的,隨后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你的提醒,吉姆。”

“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希望你们能挖到大金块!”威尔逊笑了笑,跳上货车,挥了挥鞭子,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入了渐渐瀰漫的暮色中。

威尔逊一走,队伍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不同。

阿祖和阿仁开始兴奋又有些茫然地张望四周,寻找合適的地方准备扎营。

伊兰则默默地开始卸车上的物资。

黑月则像幽灵一样,无声地走到稍高的地方,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和人流。

杰克·奥博恩把最后一袋麵粉搬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顾荣身边:“荣,我得去处理一下蒸汽船的事了。我跟那个大老板约好了今晚见面。”

顾荣皱眉:“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陪你?”

杰克咧嘴一笑,“放心,我杰克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谈个生意而已,不会有事的。”

顾荣看著杰克自信的表情,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多说什么。

杰克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码头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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