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望金山
他们伸长脖子,拼命朝著船头方向望去,脸上混杂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对未知“金山”的无限憧憬。
可是,水手能看到的金山,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饶是眾华工把脖子拉成像长颈鹿那样,也看不到一点点黄金的踪跡。
顾荣从容的拨开人群,站到了船头的最前面,接著,他从腰间皮套里抽出那架从船长室缴获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拉长镜筒,举到眼前。
视野里,一片与后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逐渐清晰。
没有摩天大楼,没有金门大桥。
1850年的旧金山港口,更像一个巨大、混乱、充满野心的建筑工地。
海岸线曲折,停泊著大大小小、掛著各国旗帜的帆船和蒸汽船,挤挤挨挨。
岸上,大部分是匆忙搭建的木结构房屋,多是两层或三层,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这些房子的外墙大多没有粉刷,露出粗糙的原木纹理,屋顶盖著简陋的木板或油毡。
许多房屋的二层甚至三层外墙上,钉著五花八门的招牌,油漆鲜艷刺目,写著“淘金者之家”、“幸运赌场”、“太平洋杂货”、“快马邮递”之类的字样,字体粗獷张扬。
更远处,隱约能看到一些帐篷散落在山坡上。
连接码头的几条主要街道,此刻在顾荣眼中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黑色。
那是无数车马人流踩踏、雨水混合著泥土和垃圾形成的泥泞。
马车、牛车在泥地里艰难前行,穿著各式服装的人——戴著宽檐帽的白人矿工、裹著头巾的墨西哥人、衣衫襤褸的华人苦力、甚至能看到几个黑人奴隶的身影。
在泥泞中穿梭,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码头装卸货物的號子声,仿佛隔著望远镜都能隱隱听到。
这就是淘金热漩涡中心的旧金山?顾荣放下望远镜,心中五味杂陈。
繁华与混乱並存,机遇与危险共生,这就是他们即將踏入的世界。
“阿荣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阿海兴奋地挤过来,一把抢过顾荣手里的望远镜,迫不及待地举到眼前。
他转动著镜筒,扫视著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
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失望。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顾荣,声音里带著点委屈:“阿荣哥……这就是金山?怎么……怎么没看到金子做的房子啊?地上也没有金砖。我还以为,金山就是金子堆成的山呢……”
阿海的话引得旁边几个同乡笑了起来,但笑声里也带著同样的茫然。
他们怀揣著“金山遍地黄金”的梦想远渡重洋,眼前这泥泞混乱的景象,显然与想像相去甚远。
顾荣拍了拍阿海的肩膀,理解他的失落:“金子都在河里,要拿著淘金盘,去洗,才能找到,哪有直接摆在地上的好事。”
“哦……”阿海点点头,隨即又振作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也没关係!只要能挖到金子就行!”
“阿荣哥,我跟你讲,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快点赚够钱,回村里去!我要盖村里最大的青砖瓦房,风风光光地娶个漂亮媳妇!然后好好孝敬我爹娘,让他们也享享福!”
少年的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仿佛那青砖瓦房和漂亮媳妇已经近在眼前。
旁边的阿祖听了,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说:“我……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能吃饱饭,不用再像以前村里那样,天天饿肚子,闻著番薯胃就返酸水。要是……要是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再有点肉,我就知足了。”他的愿望朴实得让人心酸,却也道出了大多数底层华工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顾荣的目光转向沉默寡言的阿仁,阿仁也就是李宗仁。
阿仁手里还捏著一小块木炭,刚才他蹲在地上,用木炭在甲板缝隙里练习杰克教的字母。
“阿仁,你怎么想的?”
见顾荣看他,他有些侷促地摇摇头,低声道:“我……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对未来似乎没有具体的规划,只是本能地跟著顾荣这个主心骨。
一直抱著胳膊站在旁边,像座黑铁塔似的伍铁头,这时难得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们这里,也要铁匠。有门手艺,就不怕没饭吃!等赚了钱,我就开个自己的铁匠铺子。”
这是伍铁头这一个多月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人在看到希望的时候,难免会把梦想说出来。
伍铁头的目光越过喧囂的港口,投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或许蕴藏著矿脉,也意味著需要大量的工具。
扎根此地,靠手艺吃饭,是他为自己选的路。
阿海惊讶地问:“铁头叔,你不打算回广东了?”
伍铁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依旧沉稳地望著前方。
顾荣又看向站在人群边缘,一直若有所思的苏文彬。
这位读过几年私塾的“先生”,此刻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顾荣问:“苏先生,你呢?赚到钱后有什么打算?回老家吗?”
苏文彬被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挣扎,犹豫了半天,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个……再看情况吧,再看情况……”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既放不下读书人的清高和对故土的眷恋,又隱约被这片新大陆未知的可能性所吸引,內心充满了矛盾。
就在这时,甲板中央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洪亮而带著煽动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乡亲们!兄弟们!都听我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彪不知何时爬到了一个堆货的木箱上,正挥舞著手臂,满脸涨红,激动地对著聚拢过来的华工们大声喊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將登陆的亢奋和对未来的无限“畅想”。
顾荣眉头一拧。
陈彪又想干什么?
这人可以说这船上的一百多华工里心思最复杂的。
这半个月的时间,陈彪没搞事情,难道是因为快要靠岸了?
陈彪到底具体要干什么?
顾荣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想著马上要靠岸了,到那时自己的重担也快卸下了。
他顾荣只要把船上的人平平安安的带到旧金山就够了。
想到此处,顾荣稍稍安心,收起了单筒望远镜,分开人群,快步朝甲板中心走去。
阿海、阿祖等人也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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