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138章
话堵在喉咙里。
陈牧的鞋底碾上了他的侧脸,將未尽的威胁碾进泥尘。
“革委会?”
陈牧俯视著脚下那张涨红的脸,声音冷硬,“我看是 ** 会。
滚。”
残存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聚拢,搀起头目。
那人被架著退开几步,挣脱搀扶,回头投来淬毒般的一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你等著……这事没完。”
贺教授咳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软倒在地。
“爸!”
贺红玲的哭声尖利地划破空气,她扑到父亲身边,看见那摊刺目的红,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陈牧快步上前,蹲下检查。
手指触到贺教授的胸膛,他眉头骤然锁紧——肋骨断了不止一根,臟腑受损,下手极重。
一股怒意在他心底升腾。
“搭把手,把人抬回去。”
他抬头,声音沉稳。
“陈大夫,我来!”
“算我一个!”
周围聚拢的人里,不少都认得这位年轻大夫,也得过他的医治。
很快,几人小心地將贺教授抬起,送回了那间凌乱的屋子。
贺母本就病弱,此时只能倚在床头啜泣,家中遭此横祸,让她六神无主。
“陈大哥,我爸爸……他会不会有事?”
贺红玲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別怕,红玲。”
陈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伤得不轻,但能治。
交给我。”
贺红玲用力点头,旁边的何雨水將她搂住,低声安慰。
陈牧取出隨身带的针囊,捻起细长的银针,凝神刺入贺教授几处要穴。
屋外围观的人窃窃私语,他恍若未闻,全副心神都在手下。
接续肋骨,手法稳而准。
又取出一粒朱褐色药丸,助其服下。
一番推拿,淤血吐出,贺教授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缓缓睁开了眼。
“这……这是哪儿?”
他视线模糊,终於聚焦在陈牧脸上。
先前那顿毒打几乎要了他的命,之后的事已全然不知。
“贺教授,您在家,安全了。
那些人让我劝走了。”
陈牧温声道。
“走……你快走!”
贺教授突然激动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那帮畜生不会罢休的!我……我不过是在国外学过几年音乐,就落得这般田地……家抄了,命也差点丟了……我究竟错在何处?”
老人眼中儘是悲愤与茫然。
“不过几只秋后蚂蚱,蹦躂不了几天,您宽心。”
陈牧语气平静,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转身又为贺母诊脉,妇人心臟旧疾因惊嚇陡然加重。
几针落下,辅以一瓶自製的护心丹,再写下一张调理方子,耐心叮嘱:“按时服药,静心將养,能好起来。”
这时,贺红玲绞著衣角,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陈大哥……家里的钱……都被搜刮光了。
抓药的钱……您能先借我一点么?我以后一定还您。”
陈牧看著她,目光柔和。
他伸手揉揉女孩的头髮:“不急。”
隨即掏出些钱幣,放入她手中,“这些应个急。
我住处还有些合用的药材,回头给你取来。”
“陈大哥……”
贺红玲握紧带著体温的钱,眼圈又红了。
她退后一步,朝著陈牧,深深地弯下了腰。
院墙外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高喊:“就在那儿!別让那特务跑了!”
陈牧刚迈出院门,便看见几名“革委会”
的人领著持枪的保卫人员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立刻指向陈牧,对为首的人嚷道:“江队长,就是他!快抓起来!”
被称作江队长的男人定睛一看,却愣了一下:“陈大夫?怎么是您?”
陈牧打量著对方:“您是……?”
“我是江华啊!”
江华脸上露出笑容,“去年追捕特务时我胸口挨了一枪,是您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记忆倏然清晰。
那时前线人手紧张,从地方派出所抽调了不少同志协查,伤亡时有发生。
陈牧曾被紧急请去救治伤员,江华正是其中伤得最重的一个—— ** 穿肺,奄奄一息,全靠先遣队餵下的保命丹才撑到他赶到。
“我后来调到街道保卫处了。”
江华解释了一句,隨即正色道,“可这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指认您是特务?”
“江队长,这人真是特务!”
旁边革委会的人急急插嘴。
“住口!”
江华猛地扭头呵斥,“陈大夫要是特务,你们全家都得是特务!”
他转回身,语气缓和下来:“陈大夫,您说,到底什么情况。”
陈牧指向院內:“这伙人打著革委会的旗號,闯进民宅殴打抢劫。
伤者现在性命垂危,若不是我凑巧经过,怕是已经没命了。
他们还抢了存款——少说也得上千块。”
“你血口喷人!”
一个革委会成员脱口而出,“我们是清算资本家!哪有什么上千块?明明就三百块,还被我们赖队长拿去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江队长,听见了吧?”
陈牧平静地说,“入室抢劫三百元,这罪行够判多少年?”
“不、不是……我没说……”
那人顿时慌了神。
其余几人也脸色煞白。
他们挤进革委会,图的就是个“合法抢夺”
,哪想到同伙竟蠢到当眾吐实。
“好哇!”
江华怒极反笑,“就是你们这种蛀虫,把革委会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扣下!”
“江队长!抓错人了!你不能——”
挣扎叫嚷毫无作用。
江华一挥手,保卫人员已利落地將几人制住。
於江华而言,选择根本无需犹豫。
陈牧救过他的命,救过他许多战友的命,这份恩情重过山岳。
什么革委会不革委会,此刻他只听凭良心行事。
那帮人被押走时,四邻八舍的窗户后头传来压抑已久的叫好声。
世道虽浊,百姓的眼睛却始终雪亮。
这年月的许多荒唐,不过是因为大多数人面对豺狼时,还缺一个敢率先站出来的身影罢了。
倘若真有人振臂一呼,想必应者云集。
陈牧所为,恰是许多人压在心底、未曾付诸行动的念头。
等江华那伙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陈牧才低头,看见地上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小提琴。
他俯身將它拾起,琴身触手温润,雕工精巧,一眼便知不是凡品,如今却成了一堆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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