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芳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

“俺在学校念书,別人问俺,你娘呢?俺咋说?说俺娘一个人在乡下,腿还没好利索,守著个破房子,等俺放假回去看她?”

铁妮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哭腔,“那俺念书还有啥意思?俺学认字有啥用?俺以后出息了,给谁看?”

“妮儿……”杨小芳的眼眶也红了。

“娘,”铁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跟著俺去。不是为了爹,是为了俺。

俺需要你。俺在学校,万一有人欺负俺,俺得有人撑腰。俺想娘了,俺得能回家看见娘。

俺写字写得好,俺得拿给娘看。娘你说俺写字好看,俺就高兴。”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扭头看向顾大力。

顾大力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出是什么。

但他握著拳头,指节泛白。

铁妮看著他,声音恢復了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属於她这个年龄的、洞穿人心的清醒:

“付叔叔,俺娘跟你回去,不是冲爹去的,是冲俺去的。俺娘不是为了跟爹过日子,是为了討债。爹欠俺娘的债,得还。怎么还,那是爹的事。但俺娘,得去盯著他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回去跟俺爹说清楚,让他別想差了。俺娘不是上赶著去巴结他。俺娘是去拿回她该拿的东西。听懂了吗?”

顾大力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点头。

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铁妮的话,是听懂了这孩子的心思。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娘最后的尊严。

让小芳不是因为“想跟顾大力复合”而去,而是为了“女儿需要”而去。

让小芳在心理上,从“乞求者”变成“债权人”。

这孩子,把什么都想到了。

杨小芳站在那儿,眼泪终於掉下来。

她看著铁妮,看著这个才七岁、却什么都懂的闺女,心里又酸又暖,又疼又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妮抬手,用袖子帮娘擦掉眼泪,声音放轻了:

“娘,別哭了。俺跟你保证,去了军区,俺好好念书,好好听老师话,不给爹添麻烦,也不给你丟脸。你就当……就当是去给俺当后盾的。行不?”

杨小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铁妮鬆了口气,转身看向顾大力,小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那笑容里有狡黠,也有得意:

“付叔叔,麻烦你跟我爹说一声,让他把家里收拾收拾。俺和娘,过两天就跟他回去。”

顾大力站在那儿,看著这对母女,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双红布鞋,想起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他的姑娘。

现在那个姑娘站在他面前,刚刚被他的女儿用一番话,说服了跟著他们走。

不是因为爱他,不是因为想他,不是因为原谅他。

是为了討债。

为了替女儿討一份她该有的、有娘在身边的底气。

他看著铁妮,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在这孩子面前,简直矮了一截。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你放心。你爹那儿,我会把话带到。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铁妮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你可別掉链子”的提醒。

然后她拉著杨小芳的手,往屋里走:

“娘,俺饿了。早饭好了没?”

杨小芳被她拉著,脚步有些踉蹌,却还是跟著她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轻,像是无意中扫过。

但顾大力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不確定,还有一种很多年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进了屋。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修好的吉普车上,照在他沾满机油的手上。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修补,可能没有白费。

虽然小芳还不认识他。

虽然她是来“討债”的。

但至少,她愿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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