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大力,你真是俺娃的救命恩人……
半个月。
顾大力蹲在院墙豁口处,把最后一块土坯嵌进新垒的墙里,用泥抹子刮平表面。
初秋的日头依然烈,晒得他后背汗湿一片,旧工装紧贴在脊樑上。
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眯著眼打量这圈补好的院墙。
原来塌了半人高的口子,现在重新立起来了,虽然新旧土色不匀,跟狗啃过似的,但好歹是堵严实的墙。
他又转头看看屋顶,前几天爬上去换了三根断檁条,把漏雨的几个窟窿全补上了。
小青瓦不够,就混了些从废弃队屋捡来的旧瓦,七拼八凑,总算不漏了。
屋后那片半荒的红薯地,他也锄了三遍草。
藤蔓翻得整整齐齐,垄沟重新理过,眼看秋红薯能有个收成。
来村里半个月,他把这间破败了七年的老屋,一点一点修补出了人住的模样。
可他心里那个更大的豁口,至今没补上。
小芳还是叫他“付同志”。
每天清早,他扶她下床,把新做的那根轻便拐杖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去,客客气气说“谢谢付同志”。
他扶她在院子里走圈復健,走累了扶她坐回檐下那张他修好的竹椅上,她也是温温柔柔说“辛苦付同志了”。
铁妮给他使眼色,故意当著小芳的面支使他干这干那,
甚至故意说“付叔叔力气真大,跟俺爹有一拼”,小芳也只是笑著接一句“那可不,大力的战友嘛”。
她不是不感激。她是很感激。
感激“丈夫”派来帮忙的这个好心的付同志,细心,体贴,干活利落,照顾周到。
可她就是认不出,这个每天扶她走路、给她端饭、修房子锄地的男人,
就是她心里那个站在神坛上、遥远又完美的“英雄顾大力”。
顾大力放下泥抹子,去井边打了桶水,哗啦啦衝掉手上的泥浆。
他弯腰洗脸的功夫,余光瞥见铁妮正坐在院子另一头的小板凳上,面前摊著个作业本,手里握著笔,半天没动。
这孩子这半个月也没閒著。
白天帮他干活,傍晚就著煤油灯写作业。
顾大力把落下的课本和作业本从军区托人捎来了。
可她写字的时候经常走神,眼睛往他和小芳之间瞟,小嘴抿著,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顾大力知道,铁妮心里有气。
那晚她从村长家回来,问了他那封信的事,然后就没再提过。
可他知道这孩子记著,而且比他想得更深。
她这半个月故意使唤他,不咸不淡叫他“付叔叔”,不是不懂事,是在替他娘盯著他、考验他。
看你顾大力能撑多久,看你是真悔过还是装样子。
顾大力甘愿受著。这是他该受的。
只是时间不等人。他的年假批了一个月,如今已过一半。
回军区要查四年前那封失踪的信,铁妮的功课也落下不少,他不能一直带著她们娘俩耗在这老屋里。
更让他心焦的是,白静静的事虽然暂时处理了。
但军区那边的暗流他知道轻重,离开太久,廖军长一个人顶著压力,他不放心。
今天,必须和小芳谈一谈回军区的事。
顾大力擦了脸,往堂屋走。
小芳正坐在竹椅上,低头给铁妮的一件旧褂子缝补丁。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匀称,补丁打好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裳本身的拼接花样。
“小芳嫂子。”顾大力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儘量放得平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杨小芳抬起头,手里还捏著针线,温和地应道:“兴汉同志,你说。”
“是这样……”顾大力斟酌著词句,“我来村里半个月了,年假快用完了。铁妮的功课也落下不少,学校那边老请假不是办法。我想……过两天带你们娘俩回军区。你看行不行?”
杨小芳捏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把最后一针缝好,打了结,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
然后她把补好的褂子叠整齐,放在膝盖上,才轻声开口:
“兴汉同志,俺……俺不去了。”
顾大力喉咙一紧:“为啥?”
杨小芳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熟悉又心碎的、温和而坚决的表情:
“俺这腿,自己能走了。家里你也帮俺收拾得能住人了,地里的红薯再过俩月就能刨。俺一个人能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付同志”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铁妮跟著你回去,跟著她爹,上学读书,有前程。俺跟著去干啥呢?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也是给添麻烦,给大力……添堵。”
“你不是添麻烦。”顾大力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顾大力他……他从没觉得你是麻烦。他……”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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