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爷爷把他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裹著俺,可他也冷啊,嘴唇都紫了。”

“正不知道咋办的时候,听见河滩那边有脚步声。

俺爷爷怕俺一个姑娘家湿著身子被人看了去,赶紧跑出去拦著。来的……就是大力。

他那时候好像是回来探亲,路过河边。”

杨小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睛里有了光:

“大力看见俺爷爷一个老人家,大冬天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问都没多问,直接就把身上这件棉军装脱了下来,硬是给俺爷爷披上了。他说『老人家,穿上,別冻著』。他里头就一件绒衣,也没说冷。”

“要不是有这件军装暖著,那天,俺爷爷怕是……就熬不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件军装,眼神里有感激,有怀念。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再后来,俺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走了。俺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这件军装,俺洗乾净,一直留著。

想著,等啥时候见了大力,得还给他,还得好好谢谢他。”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足够解释军装的来歷。

一件简单的,军人帮助老乡的好事。

但顾大力心里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记得那个冬日,记得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记得自己脱了军装。可他完全不记得,当时旁边还有一个落水的姑娘!

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个老人!

是因为当时太匆忙?还是因为……他后来的失忆,连带著关於小芳的这一点微弱交集,也彻底抹去了?

铁妮也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怔怔地听著。

她从来不知道,娘和爹在结婚之前,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娘是因为这件军装,记住了爹?

杨小芳的讲述还在继续,声音更轻了,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后来过了一两年吧,俺听说村里顾家那个当兵的儿子要回来探亲,他娘急著给他说媳妇。可那时候……没人敢嫁。”

她的眼神暗了暗:

“不是嫁当兵的不好。是那时候,西南那边正打仗呢。

俺们县里那年一起走的兵,二十个小伙子,不到两年,抚恤金就发回来十五份了……

村子里的婶子大娘都说,顾家那儿子在队伍里,怕是也悬。

谁家捨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万一刚嫁过去就守寡呢?”

顾大力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发回家的阵亡通知书……那些年战场上的惨烈,他亲身经歷过。

可他从未想过,在家乡,这些消息会以这样的方式,影响著像小芳这样的姑娘对婚姻的选择。

“大力娘急得嘴上起泡,可也没办法。”

杨小芳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俺……俺知道了这事。俺就自己去找了大力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刻:

“俺跟大力娘说,俺愿意嫁。不要彩礼,不挑日子,大力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办。”

“为啥?”顾大力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声音乾涩得厉害。

明知可能是火坑,为什么要跳?

杨小芳看著他,又像是透过他看著当年给了她和爷爷温暖的年轻军人,轻轻地说:

“因为俺知道,他是个好人。”

“那天在河边,他把衣裳给俺爷爷的时候,眼神很正,没半点瞧不起俺们这落难样。他手也稳,扶著俺爷爷的时候,很有力气。”

“就冲这个,俺就认了。就算……就算他真像別人说的那样,將来在战场上有个万一,回不来了,俺也认了。

俺嫁给他,替他守著这个家,伺候他娘。

要是……要是老天爷开眼,他能平平安安回来,那……那就是俺的福气。”

她说完,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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