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用激烈的衝突转移小芳的注意力,打断她对“大力”称呼的疑惑。

他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激。

女儿在保护她娘这件事上,反应总是这么快,这么决绝。

他接收到铁妮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

趁著杨小芳还在因铁妮那番怒斥而愣神,没来得及细想“大力”称呼的关口,

抱著她,两个大步就跨过了残破的院门,踏著及膝的杂草,径直朝著那两间紧闭房门的老屋走去。

铁妮也立刻跟上,动作麻利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顾大力抱著杨小芳闪身进屋,铁妮紧跟著进去,反手“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老旧的门板並不严实,但这一声响,像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將门外所有好奇的、探究的、复杂的目光和议论,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和霉味。

顾大力就站在门口,怀里还抱著杨小芳。

铁妮背靠著门板,微微喘息。

杨小芳似乎终於从刚才那一连串的衝击中缓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付同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又看了看这间熟悉的,属於她和“顾大力”的老屋,眼睛里重新聚起浓浓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著不確定:

“兴汉同志……刚才……刚才他们叫你……大力?”

铁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顾大力抱著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他迎著小芳困惑的目光,喉咙发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

那之前的偽装全完了,小芳能承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衝击吗?

尤其是在这刚刚回到充满痛苦回忆的老屋的时候。

说不是?继续骗下去?

可他还能骗多久?又怎么忍心继续骗?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铁妮忽然走上前,拉住了杨小芳的手,

她声音放得很软,带著孩子气的依赖和打岔:

“娘,你听岔了!他们是叫俺爹呢!肯定是听说俺爹的战友送咱回来,以为俺爹也一块儿回来了,才那么喊的!你看看这屋子,灰都多厚了,咱们快收拾收拾吧,晚上咋住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死死盯著顾大力。

里面是清晰的警告和催促:配合我!別露馅!

顾大力看著女儿焦急的眼神,又看看怀里小芳的脸。

虽然依旧有迷茫,但似乎被铁妮的话暂时带偏了注意力。

心中剧痛,却只能顺著铁妮的话,艰难地点头,声音沙哑:

“嗯,铁妮说得对。他们……是误会了。嫂子,你先坐下歇歇,这屋子……得好好收拾。”

他小心地將杨小芳放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旧木板床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杨小芳坐在床上,环顾著这间她生活了多年,又离开了许久的屋子,眼神慢慢变得空茫,

似乎又沉浸在了对过往的追忆或对现状的茫然中,

没有再追问那个称呼的问题。

铁妮悄悄鬆了口气,但心依然悬著。

顾大力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失忆的妻子和早熟的女儿,看著这满屋的荒凉和尘封的往事,感觉自己也像被埋在了这厚重的灰尘之下,喘不过气。

回家,只是第一步。

而如何在这片充满记忆与伤痕的土地上,重新揭开真相,面对过往,求得原谅……

前方的路,似乎比来时那泥泞的黄土路,更加艰难,也更加漫长。

门外,隱约还能听到乡亲们未曾散去的议论声。

而门內,一场无声的、更加复杂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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