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把杨小芳放在一处相对乾燥的地方,让她靠著墙壁坐好。

铁妮也拧著自己湿漉漉的衣角。

机井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天光和雨水反射的微亮。

空气里瀰漫著土腥味和霉味。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顾大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咱们得在这儿待会儿了。”

“嗯,安全第一,不著急赶路。”杨小芳抱著胳膊,有些冷。

她身上也湿了些,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顾大力看见了,立刻转身回到吉普车旁。

他从车里翻出他备用的那件旧军装外套,又拿了两条乾燥的毛巾。

跑回来递给杨小芳:“嫂子,你和铁妮披上点,別著凉。毛巾擦擦头髮。”

杨小芳接过还带著体温的外套和干毛巾。

心里又是一阵暖意和过意不去:“谢谢兴汉同志,你……你也擦擦,你都湿透了。”

“我没事,习惯了。”顾大力摆摆手。

走到门口另一边,离她们母女稍远些,背对著她们,拧著自己衣服上的水。

铁妮看著爹湿透的后背,那件单薄的工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坚实却有些紧绷的肩背线条。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接过娘递过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髮。

然后走到那堆乾草旁,抱了一些过来,铺在杨小芳身边,让她坐得更舒服点,也挡挡从砖缝里钻进来的凉风。

小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角落里滴滴答答的漏雨声。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气氛太沉闷。

杨小芳拢了拢身上带著陌生男性气息的外套,轻声开口,像是閒聊,也像是为了驱散这雨天废屋里的寒意和尷尬:

“这雨真大,像俺和铁妮来军区前一天……”

她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这话不该说。

那天是她们母女最狼狈、最无望的开始。

顾大力拧衣服的动作顿住了,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

铁妮也抬起头,看向娘。

杨小芳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俺发著高烧,迷迷糊糊的,就觉著妮儿背著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砸在身上,都觉不出疼了,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望著门外白茫茫的雨帘:

“妮儿那会儿,还没现在高,瘦得跟麻杆似的。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硬是背著我,走了不知道多久……

路上滑,她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手上也都是泥和血口子……

可每次摔倒,她都咬著牙爬起来,把俺再背起来,嘴里还念叨『娘,咱快到了,找到爹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缓,没有显得刻意抱怨或者卖惨,只是在陈述一件往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顾大力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暴雨如注的泥泞土路上,他瘦小却倔强的女儿,背著他病重的妻子,一步一滑,浑身泥水,咬著牙朝著一个渺茫的希望跋涉。

而那个被她们视为希望的“爹”,当时在做什么?

可能在训练场,可能在开会,也可能……在和白静静商量著“未来的生活规划”?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没有失態。

铁妮听著娘的回忆,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她也想起了那天的艰难和绝望,想起了自己心里憋著的那口气:一定要找到爹,让爹救娘。

可现在爹找到了,娘却……

“后来呢?”顾大力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明知道听下去只会更痛苦,却忍不住想问。

他想知道她们到底经歷了什么,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知道。

杨小芳似乎有些意外“付同志”会对这个感兴趣。

但她还是继续说:

“后来……雨停了,天也黑了。妮儿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啥也没有,又冷又潮。俺烧得厉害,妮儿就把她身上那件破夹袄脱了盖在俺身上,自己穿著单衣,抱著俺,给俺取暖……”

她说著,眼眶微微红了:

“下半夜,俺好像清醒了一点,看见妮儿就靠在那破神龕边上,小脸白得嚇人,嘴唇都紫了,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著庙门口,手里紧紧攥著那张……那没盖红戳的张介绍信。俺就知道,这孩子,是拼了命了。”

“介绍信?”顾大力猛地转过身,看向杨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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