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怎么回去?娘这个样子,还能撑到走回村子吗?就算撑回去,又有什么用?没钱,没医生,还是等死。

唯一的指望,就在这堵墙里面。

可是那里面的人,不肯出来。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铁妮。

紧接著,绝望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那火烫得她眼睛发红,烧得她浑身发抖。

凭什么?娘做错了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

娘辛辛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病得快死了!

那个叫爹的人,就在这里面,却连面都不肯露一下!

王爷爷的冷漠,路上的艰辛,娘痛苦的呻吟,士兵那句“回去吧”……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把怒火里噼啪作响,烧掉了她最后一点理智和恐惧。

铁妮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她没再看地上的娘,也没看那个站得笔直的士兵。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墨绿色的、象徵著不可逾越的规矩和拒绝的大门,然后,目光落在了大门旁边那个水泥砌的、方正正的岗亭上。

岗亭不大,像个厚重的水泥盒子,下面似乎为了防潮垫高了点。

铁妮什么也没想。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里面的人逼出来!让那个叫顾大力的人出来!让他看看娘!

她几步衝过去,在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弯下了腰,两只瘦小的手臂伸到了岗亭底座下方。

泥土和水泥的碎屑沾了她一手。

“你干什么!”士兵这才惊觉不对,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晚了。

铁妮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孩子的低吼,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腰背猛地一挺,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手背上、脖子上,甚至额头上,青筋瞬间全部暴凸起来!

那沉重的、在她以往认知里根本不可能挪动的岗亭,竟然隨著她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底座与地面连接处的水泥崩开细小的裂纹,然后,一点点,离开了地面!

士兵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脸上血色褪尽,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情。他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岗亭被举起了半尺高,摇摇晃晃地悬在铁妮那双细瘦的、却爆发出骇人力量的手臂上。

铁妮的脸憋得紫红,汗水像瀑布一样涌出来,她仰起头,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朝著那高墙,朝著那紧闭的大门,朝著她想像中爹所在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顾大力——!!我娘快要死了——!!!”

声音尖利,绝望,愤怒,穿透了午后燥热的空气,在空旷的门口迴荡。

喊完这一声,铁妮眼前猛地一黑。

那股支撑著她的、岩浆般沸腾的怒火和力气,仿佛隨著那声吶喊一起喷了出去。

手臂上的力量瞬间消失,沉重的岗亭失去支撑,朝著一边歪斜,“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底座裂开了更明显的缝隙。

铁妮自己也像被抽掉了骨头,小小的身体晃了晃,连一声都没吭,直接向后倒去,软软地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一动不动。

汗水浸透的头髮贴在惨白的小脸上,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整个军区大门前,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昏迷不醒的杨小芳,发出微弱痛苦的喘息。

士兵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足足两三秒,才被那岗亭落地的闷响和地上躺倒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惊醒。

他脸上血色全无,下意识地就往岗亭里冲,要去抓那部內部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话筒。

而就在此时,军区大院里。

距离大门不远的一栋三层灰砖楼里,二楼靠东的办公室窗户后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在铁妮那声悽厉的喊叫传出时,就猛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顾大力手里拿著一份刚看到一半的训练报告,此时却被那隱约传来的、带著童音却悽厉无比的喊声惊得手指一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几步跨到窗边,推开窗户,锐利的目光投向大门方向。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具体,只看到岗亭似乎歪了,门口哨兵惊慌跑动的身影,还有地上……好像躺著人?

一种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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