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小会儿,老道停下,看著她微微点了点头。

接著,他站起身,走到大石旁的空地上,拉开了架势。

他开始打拳,很慢,很缓,一招一式没有半点卡顿,顺得很。

和老家深山里,那个护林的老人清晨打的拳很像,却又截然不同。

护林老人的拳里,带著人间烟火的稳实劲,而眼前老道的拳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力气,每一招每一式,都顺著天地的呼吸在走,起落之间,竟和她丹田里气旋转的节奏,完完全全合上了拍。

潘芮目不转睛地盯著,丹田里的气旋,隨著他的起承转合微微颤动,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

站久了肉垫有些发麻,她悄悄换了个重心,余光扫过巨石后,见潘茁乖乖缩在阴影里,半点没敢乱动,才彻底收拢心神,专注地感受体內气旋的变化。

一套拳打完,老道收了势,慢慢蹲下,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地上画起图来。

先是一个圆,圆里是两条首尾相接的阴阳鱼。

这图潘芮认得。在那座有石室的山壁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的环形纹路,和自己丹田里日夜流转的那个黑白气旋,更是完完全全对上了。

紧接著,他在圆的外围,画了五个奇奇怪怪的符號,分別落在五个不同的方位:

东边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山间淌著的溪流;南边是个往上窜的小点,像枯枝上刚跳起来的火苗;西边是个尖尖的三角,像崖壁上锋利的石棱;北边是两道叠在一起的弯线,像风吹过水麵盪起的波纹;最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框,像脚下踩得踏踏实实的土地。

画完,老道低头看了眼泥地上的图,抬手指了指五个符號对应的方向:东、南、西、北、中。

最后,他看向潘芮,目光依旧平静,再次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他画完图、看向她的那一刻,指著地面的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又是那种快得像错觉的异样感。

潘芮蹲得久了,后腿有些发麻,索性换成了平日里晒太阳的姿势,屁股稳稳坐在地上,两只后腿往前伸著,圆滚滚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才重新把目光落回泥地上的图。

灌木丛里的潘茁等得有些无聊,用爪子轻轻扒拉著地上爬过的蚂蚁,扒两下就抬头看一眼姐姐的背影,確认她还在原地,就又安心地继续玩,半点没敢出声。

隨即,老道站起身,转身走回茅棚,拿起那个半旧的葫芦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水。

他的目光越过树梢,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潘芮恍惚间瞥见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不是衝著她笑的,更像对著这风、这山,鬆了口气的安然。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些,暖融融的日光落在泥地的图案上。

潘芮没走,她死死盯著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圆外那五个符號。

但她隱约觉得,这老道在告诉她一些很重要的事……关於她为什么一直卡在原地,关於她接下来该往哪走。

她又想起在那座石室里,气旋在丹田里顺顺噹噹转著的感觉,还有这两年多来,灵气攒得再多,也堵在胸口融不进去的那股滯涩劲。

这图,肯定和这些东西有关。

可具体是什么,她想不明白。

收回目光,她转头对著灌木丛低低叫了一声。

“汪。”

潘茁如蒙大赦,立马从枝叶后面钻了出来,顛顛地凑到她身边,用大脑袋蹭她的胳膊,发出软乎乎的困惑哼唧。

潘芮低下头,用脸颊回蹭了蹭他的脑袋,无声地安抚著,隨后用脑袋顶了顶他,示意走了。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茅棚,看了一眼门槛上安静喝水的老道。

老道的目光仍在远处的山影上,没有看她。

姐弟俩钻进厚厚的密林,没发出半分声响,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身后没有声音追来。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林间的湿冷寒意散了不少。

潘芮找了一片背阴的竹林停下,掰了两根最嫩的春笋,递了一根给潘茁。

潘茁抱著竹笋啃得咔嚓响,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姐姐,见她也坐在地上慢慢啃著,才又安心地低下头继续啃。

潘芮咬著脆嫩的笋肉,嘴里却没什么味道,脑子里全是泥地上的那个圆,和圆外面的五个符號。

她还是想不明白。

可只要一想起那些符號,一想起那个圆和石室刻图、丹田气旋的契合,丹田里的气就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一下。

风穿过竹林,带著竹叶的清香扫过皮毛。

这几个符號,她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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