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抬头。”於墨澜扑上去,用宽大的背部顶住漏风的缝隙。
他感到脚下的钢板在持续颤抖。那种颤动顺著脚心直传到脊椎。
大坝在解体。
震动持续了近三分钟才平息。
当於墨澜重新掀开帆布跳下车时,远方的江面已经彻底变了顏色。
大坝消失了。
原本截断大江的灰色长龙,此刻只剩下两岸断裂的残基,像两颗残缺的獠牙。原本平静的江水此时匯聚成一道翻滚著白沫的死神之墙,推搡著无数碎裂的构件、钢铁支架和营地的残骸,正咆哮著向下游碾去。
那一带流民营地的位置,於墨澜记得很清楚。现在,那里只有灰色的浪涌。这还是大坝已经提前放水后的结果。
“清场了。”
秦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他扶著车门,仅剩的左眼盯著大坝原址上方那根久久不散的烟柱。
他的黑眼罩下方,正缓缓渗出一道浓稠的暗红。由於刚才剧烈的气压波动和震盪,旧伤处的眼窝渗出了鲜血,迅速將原本乾燥的纱布浸透。血跡顺著他乾瘪的脸颊,划过深深的法令纹,最后滴落在被灰尘覆盖的鞋尖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那样呆滯地站著,像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
“秦工,眼伤……”於墨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勉强算乾净的手绢。
秦建国摆了摆手,动作机械且缓慢。他颤抖著手,摸出一盒火柴。
他想点燃那个已经熄灭很久的菸斗。第一次,火柴折了。第二次,火柴头只冒出一股苦涩的青烟。
第三次尝试时,於墨澜用他自己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菸斗。
秦建国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菸叶呛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下,他眼窝渗出的血就多一分。
“没啦。”秦建国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灰,“什么都没啦。”
“老於!秦工!”徐强在远处挥手,脸色惨白,“快过来,明国抓到东西了!”
於墨澜扶住摇摇欲坠的秦建国,向三號卡车跑去。
卡车內,李明国戴著被汗水浸透的耳机,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疯狂地划著名。电台的喇叭里没有了杂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合成的女声,正以令人心寒的稳定频率播报著:
“重复……坐標114.2,30.5。目標:白沙洲大坝。 打击评估:完全。s-clear完成。 序列三节点04状態:已移除。 据点序列已更新。下一目標:下游三十公里。继续甄別状態。”
李明国抬起头,鼻涕混著水流了出来。
“他们管那儿叫『节点04』。”李明国喃喃自语,指著纸上的记录,“大坝……只是个『结构性障碍』。”
於墨澜站在车厢里,听著那个女声一遍遍迴响。他回头看向秦建国,老人的血跡已经在那张脸上凝结,混著灰尘,形成了一道丑陋的暗色疤痕。
秦建国瞎了。而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在沉睡了一年多之后,睁开了眼睛。
这一年多来,他们这些从废墟里钻出来的虫子,一直在猜测“那东西”是否还存在。现在,那部机器用一种完全略过沟通的、纯粹物理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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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大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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