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19日上午 09:1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外围防线。
铁甲车的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头年迈且患了哮喘的巨兽,在距离卡车路障三十米左右的碎石地上缓缓停下。越野宽胎碾过地面,將几块风化的混凝土碎块压得粉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於墨澜没有立刻熄火。他让引擎保持著怠速运转,车身隨著活塞的运动微微震颤,连带著后视镜里的景象也跟著抖动起来。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姿態:隨时能走,也不怕你动手。
“別乱动。”於墨澜盯著挡风玻璃外的情景,低声对车里的人说道。
路障是用两辆报废的重型自卸卡车並排堵死的,车斗里填满了沙土袋,只中间留了个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卡车顶上架著几挺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机枪,虽然枪管上的烤蓝都磨没了,但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死死咬著铁甲车的驾驶室。
岗哨上那几个人没开火,甚至连喝问都没有。他们只是沉默地把枪口压低,对准了车轮和油箱。这种沉默让於墨澜后背有些发紧——要是遇上咋咋呼呼上来就鸣枪示警的流民,他反倒不怕。那种人心里虚,靠嗓门壮胆。但这帮人不一样,他们有规矩,沉得住气。没领头的发话,底下人绝不乱动。这种队伍,往往沾过血,见过真章。
副驾驶上的“野猪”赵大虎有些坐不住了,手里的霰弹枪枪托在大腿上磕了磕,发出篤篤的闷响。“老於,这帮孙子怎么个意思?咱们是来谈生意的,又不是来攻山的。”
“人家这是在看咱们的成色。”於墨澜解开安全带,“野猪、徐强跟我下去。小吴留守,手別离档杆。听见枪响,或者看见我有手势,別管我们,直接掛倒挡撞出去,回大坝报信。”
小吴叫吴飞,是个新兵,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心情不好,脸色有些发暗,但还是咬著牙点了点头。
车门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夹杂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三人举起双手,示意手里没傢伙,慢慢下了车。脚下的泥地有些软,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点浑浊的泥浆。
对面卡车路障的缝隙里,终於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个头极高,目测得有一米九,身上穿著件深蓝色的劳保棉服。那棉服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白色的毛边,前襟上沾满了陈年的油污,黑一块紫一块的。他没拎什么长枪短炮,手里就攥著一把大號的黑色手电筒,看著像是那种巡夜用的防爆款,沉甸甸的。
最扎眼的是他那一脸鬍子。又黑又密,像团乱草一样炸在脸上,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高挺的鼻樑。据说这人是从豫南一路逃过来的,路上老婆孩子都没了,他当时就发了誓,不到世道安稳那天绝不刮鬍子。这一留,就是一年多。
他站在路障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於墨澜身上。
“大坝的?”
对方先开了口。嗓门很大,带著浓重的豫北口音,还有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我是曹闯。大伙儿叫我曹大鬍子。秦工派你们来,有啥指教?”
话不软不硬,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生分。
“曹大哥,久仰。”野猪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生意人的笑,刻意收敛了平时那股横劲儿,“我是大坝的,叫我野猪就行。这位是於师傅,秦工的代表。还有徐强,负责物资的。”
曹大鬍子没接野猪的话茬,而是把目光转回到於墨澜身上。他把於墨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视线在他那条走路时略显僵硬的左腿上停了一瞬。
於墨澜没躲闪,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
曹大鬍子点了点头,眼里的戒备稍微鬆了那么一点点。“腿脚不便还跑外勤,也是个苦命人。外头潮,进屋说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
路障后面是个原本用来做门卫室的小平房。屋里没通电,光线很暗。正中间摆著个用废油桶改造成的炉子,里面的煤炭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炉子上坐著个黑乎乎的铁皮水壶,壶嘴正滋滋往外冒著热气。
屋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汗餿味、脚臭味,还有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几个穿著旧军大衣的汉子正围著炉子烤火,见生人进来,也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挪了挪屁股,腾出几张破木板凳。这些人的眼神都很木,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木头,没什么活气,但只要一动,那股子狠劲儿就透出来了。
曹大鬍子从墙角拎起几个缸子,也不讲究,直接用袖口擦了擦,给每人倒了杯热水。水有些发黄,杯底还沉著些不知名的渣子。
“条件简陋,別嫌弃。”曹大鬍子自己也端了一杯,蹲在炉子边上,现在总是不见太阳,夏天虽然不热,可他穿著一身大棉袄,让他看起来像头蹲著的黑熊。
“曹大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於墨澜捧著杯子没喝,只是借著杯壁的热气暖著冰凉的手掌。“大坝现在缺粮。秦工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在这废土上求活的,没必要划地为界,搞得跟仇人似的。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曹大鬍子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眼皮都没抬。“换啥?电还是水?我这儿虽说不宽裕,也不至於饿死人。我们这帮兄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一口吃的就能撑。只要不饿死,就不求人。”
野猪有些急了,把手里的挎包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曹大哥,咱们今天带了诚意来的。盐。三百斤工业盐,还有五十斤精盐。城里现在早就断货了,这玩意儿比金子还硬。”
曹大鬍子听了这话,终於抬起头。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指了指墙角那一堆不起眼的编织袋。
“盐確实是好东西。但这玩意儿,我这儿真不缺。”
野猪一愣,走过去扒开一个袋子看了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盐块,看包装是中盐的工业储备。
“北边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塌了一半的盐业仓库。弟兄们顺手搬了些,也没多拿,就两车。”曹大鬍子语气平淡,“省著点吃,够这几十號人撑到明年还有富余。”
野猪不吭声了,脸涨得通红。原本以为是张王炸,结果人家手里攥著一把。底牌没了,这生意就难做了。
於墨澜却没慌。他一直在观察曹大鬍子的脸色。这人嘴上虽然拒了盐,但眼神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往窗外瞟。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又开始飘起了毛毛雨。曹大鬍子手里的缸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屋里的空气很潮,墙角甚至能看到渗出来的水渍,顺著墙皮往下淌。
“曹大哥,盐您不缺,那这个呢?”
於墨澜给徐强递了个眼色。徐强立马会意,从贴身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和一个小塑胶袋,轻轻搁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红亮亮的辣椒,他们刚装的,色泽红润油亮。还有一小包花椒,虽然不多,但隔著瓶子似乎都能闻到那股麻酥酥的味道。
曹大鬍子的视线在那辣椒上定住了。
刚才还一脸淡然的汉子,此刻喉结猛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像是怕那是个一碰就碎的梦。他抓过去,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坚硬如铁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下来。
“这味儿……像家里的。”
旁边那几个原本像木头一样的汉子,此时也都纷纷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那红辣椒,眼里竟然有了点活气,那是对过往生活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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