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4月5日,夜20:30。

灾难发生后第294天。

白沙洲大坝闸首办公区餐厅。

大坝內部的钢铁长廊里,冷白的灯光通明如昼。

在外面那个漆黑、泥泞、只能靠火堆苟延残喘的世界里,这种稳定的电力供给是一种近乎神跡的奢侈。

但於墨澜每走一步,听著脚下防滑铁板发出的空洞迴响,总能捕捉到那光影下掩盖不住的迟暮感——头顶的白炽灯管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暗淡一瞬,是机组超负荷运转导致电压不稳的徵兆,一个垂死之人不稳定的脉搏。

墙角由於温差渗出的水珠匯成细细的流痕,在长期被忽视的霉斑中蜿蜒。

这十天来,於墨澜对大坝的这种“秩序”有了刮骨入髓的体会。

他在医务室养伤的头五天,秦建国的人每天定时定量送来两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和半块霉变的杂粮饼。每一支注射进他体內的青霉素,都在他的帐本上记了一笔。

苏玉玉因为有植物学背景,又是博士,被秦建国直接提拔进了农业种植组。那是在大坝背风坡利用办公区改建的几个封闭温室。

苏玉玉每天在那几个半死不活的种苗盆前待上十六个小时,用镊子一点点清理叶片上的真菌孢子。换取的定额,刚好够维持她和小雨的生命线。

而小雨的安排则更让於墨澜关心。

白天的几个小时里,她会跟著种植组採摘,但每到傍晚,徐强总会趁著治安组换班的空档,带著她在五號仓库后的空地上练习射箭。

在大坝这种严禁私藏火器的环境里,那张蓝色的反曲弓成了某种沉默的特权。小雨拉开弓弦时的姿態已经有了几分肃杀之气,带著护指的指尖被勒出一道道茧子,却一声不吭。

徐强教她如何在这个巨大的地方隱藏呼吸。於墨澜曾远远看过一次,女儿在那冰冷的钢铁墙壁下,眼神狠厉得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隼。

至於李明国,则在进入大坝的第二天就被带去了机房工程组。

他那双习惯了修补破烂、满是油污的手,被迫去適应那些精密的、动輒几十吨重的发电机组。他每天回来时,领口都沾著洗不掉的工业机油味,人瘦得脱了形,眼神却没有变木。

於墨澜拄著那根作为他身份標誌的旧撬棍。每走一步,左腿断骨处仍会传来阵阵针刺般的抗议。

林芷溪跟在后面。这十天她一直在后勤处帮忙清洗缝补那些满是血跡和泥泞的制服来换口粮。她的左胳膊吃不上力,指尖早已被粗大的针头扎得全是针眼,起了茧子。

尽头的餐厅里,圆桌已经摆好。

“坐吧。今天这顿,不走公帐。”

秦建国坐在主位,身上那件深蓝色毛呢大衣有些旧了,但领口压得极平整。

桌上摆著几盘让人眼热的食物:一盘顏色鲜亮的绿叶菜罐头,一盘冒著热气的红烧腊肉,甚至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於墨澜知道,这盘肉是他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据他了解,秦建国除了权力,几乎不享受任何物质上的特权,这种近乎自虐的“公正”才是秦建国最可怕的武器。

於墨澜坐下来,视线落在侧后方的沙发上。

小雨穿著件乾净但肥大的棉衣,正眼巴巴地看著他。这一次没有守卫阻拦,小雨直接跳下沙发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於墨澜怀里。

“爸,秦爷爷说你今天能下地了,让我来看你。我今天练了三十组拉弓,徐叔叔说我手稳多了。”

小雨在怀里蹭了蹭,声音清脆,甚至还带了点在荒野上从未有过的活气。

於墨澜摸著女儿长满硬茧的指尖,轻轻捏了两下。他抬头看向秦建国。秦建国正不紧不慢地倒著酒。

“这些天,大坝没亏待孩子。连徐强教她玩弓箭的本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建国把酒杯推到於墨澜面前,“药用了,饭吃了,命捡回来了。”

秦建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在大坝,只要你有用,我就给你资源。这是规矩。”

他放下杯子,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於墨澜看穿。

他又重复了一遍:“药用了,饭吃了。现在,咱们该算算那笔还没平的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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