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2日,中午11:45。

灾难后第260天。

加油站的破败比想像中更甚。

歪斜的顶棚断了半截,锈穿的钢樑在风里晃悠,发出“吱呀”的哀鸣。加油机早就被拆得只剩下空壳,金属外壳被撬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缠绕的废线。

几只黑羽乌鸦落在上面,歪著头打量这辆闯入的车,嘎嘎叫了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留下一片死寂。

真正的关键在地下储油罐。再不加油,这辆本该早就进报废厂的厢货车,就会彻底瘫痪在这条烂泥路上,变成青石镇这口大锅里的一块新料。

储油井盖被人用几块破烂的三合板和几个锈铁桶盖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堆了层薄薄的干泥。这偽装算不上高明,透著一股刻意的遮掩,却又做得漫不经心。

於墨澜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踩进了没踝的泥水里,冰冷的污水瞬间顺著袜口往上钻,冻得人一激灵。

他没在意,快步走到井盖旁,弯腰拨开那些破烂家具。朽木一掰就碎,铁桶被碰得“哐当”乱响,在死寂的镇子里迴荡。

“小心点。”

徐强的声音从车边传来。他已经背靠著车身站定,56半自动步枪稳稳抵在肩头,枪口斜斜指向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吞咽著乾涩的唾沫。

於墨澜嗯了一声,撬棍的尖端插进井盖的缝隙里。

他憋足了劲,猛地往下压。“哐当”一声巨响,井盖被撬起半寸,一股混杂著陈年汽油味和泥土腥气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他又加了把力,直到井盖彻底被掀翻,滚到一旁的泥水里,溅起一片黑花。

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李明国拎著手摇泵跑过来,他的脸在冷风中白得像纸,嘴唇却抿成了青紫色。他把泵管往井口探,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管子稳稳插进去。然后他攥住摇把,开始缓慢而吃力地转动。

“咔噠、咔噠。”

齿轮嚙合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单调,在这条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每转一圈,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李明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打湿了额前的头髮,又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擦,只能用力眨著眼,任由那种酸涩漫进眼眶。

於墨澜没去帮忙。

他站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警戒,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整条街道。

这条沟被清理得太乾净了。淤泥被人仔细地挖到两侧。沟里的水缓缓淌著,浑浊发黑,却看不到一点漂浮的垃圾。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沟底的黑泥里。

泥水里还是卡著几块白色的东西,不大,却在灰暗的底色里格外显眼。

断口处参差不齐,呈蜂窝状。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既不是猪骨的粗壮,也不是鸡骨的纤细,更不是牛羊骨的粗糙。

其中一块骨头上,还带著半个圆润的关节头,骨缝里卡著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一股彻骨的噁心瞬间覆盖了四肢百骸。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上吃的那点红薯干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他咬住后槽牙,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车边退了一步,目光掠过井口,落在李明国身上。

“还有多久?”他的声音很低。

李明国抬头看了他一眼,被那个眼神嚇了一跳,又迅速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快了……二十升,再多存一桶应该够撑到下一个点。”

就在这时,左后方的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清脆,像一把刀划破了浓稠的寂静。

於墨澜和徐强几乎同时转头,枪口瞬间指向那个方向。

一家早就被搬空的小超市,橱窗玻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碎了。透明的玻璃碴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溅起的泥点沾在上面,变成了骯脏的灰色。

阴影晃动。

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从超市的黑洞洞门框里、从巷子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跟感染者很像。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衝锋,只是沉默地朝著加油站的方向围过来。

他们的身形佝僂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一丝光亮。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斑点。

手里的傢伙五花八门。有人握著一把生锈的铁锹,锹刃卷了边;有人拎著一把豁口的菜刀,刀面上凝著一层黑褐色的油腻;还有人扛著一根沉重的实心铁棍。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眼神。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把他们当成敌人的敌意。

那是一种看食物的眼神,平淡、麻木,又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贪婪。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咆哮和嘶吼更让人胆寒。男人们散开成半圆,把他们围在中间。

“徐强,稳住。”於墨澜低喝一声。

硬拼是找死。对方人多,又占著地利,这巷子里指不定还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他们虽然有枪,但子弹不多,还带著两个女人和孩子,更何况这破车还没加满油,根本跑不起来。

於墨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车厢,落在那个装著红薯乾的布袋子上。那是他们一半的储备粮。

他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过去,一把拎起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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