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晨光已经把屋子照亮。

“我明白。”

他挤出来三个字。

“记住一句话。”王诚看著他,把那颗子弹推到他面前,“火还没灭,谁先喊冷,谁先死。”

走到门口时,王诚又补了一句,像是隨口,却压得很低。

“你那孩子……挺机灵。別让她饿著。哪怕是这几天。”

於墨澜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门帘子合上,隔开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药味。

灰白的光铺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营地表面还在运转。

食堂门口排著长队,几百个端著铁碗塑料碗的人跟木偶一样。红砖房前几个穿乾净大衣的干部抽著烟,说笑声在雾里显得发飘。墙角蜷著几个老人,眼睛浑得像蒙了层水,看著那团烟,一眨不眨。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被决定不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著春暖花开,等著那並不存在的救援。

於墨澜回到窝棚。

林芷溪正坐在那个矮凳上,给一双胶鞋加上耐磨底。那是从店里捡来的,橡胶硬得像石头,针卡在里面拔不出来,她咬著针尾往外拽。

“找你什么事?”

她含著针问。

“煤不好烧。”

於墨澜接过针,用力一拔,针头穿了过去,“让我盯著车况。怕路上趴窝。”

他说的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他咽回去了。

没法说。

他要另想办法。

“这几天,口粮省一半。”

他说,声音很低,“晾乾,缝衣服里。贴身缝。”

林芷溪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著他,眼睛里有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神色——动物在地震前本能的警觉。

“要出事了?”

“会。”

“什么时候?”

“断煤那天。”

她没再问。“我信你。”

屋角,小雨在玩那颗玻璃珠。她把它捧在手心里,推来推去。珠子透亮,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雨。”

“哎。”小雨抬起头,眼神清澈。

“晚上睡觉別脱衣服。鞋也別脱。”

“不点灯?”

“不点。”

“是又要搬家吗?”

她攥紧玻璃珠,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对。”

於墨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可能要换个地方。”

后面的几天,营地安静得过分。

李营长照旧露面,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安抚著人心。周副营长还在为多分一袋米跟食堂拍桌子,演得比真的还真。锅炉房的烟每天都冒,却一天比一天细,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

於墨澜借著检修的名义,把车子都挑选了一遍,油箱一点点灌满。他用从化肥厂偷回来的废布缠住油箱接口,防止漏油,也防止被人发现。

徐强巡逻时,给56半换了满弹,偷偷多报了几次“清理感染者和暴民”的子弹消耗。他的动作很轻,从不在別人面前多看一眼车,但每次路过车队,眼神都会变一下。

他们之间一句话没说,有些事用不著说。

徐强知道是因为矿道那边的哨,换了一批人。

小李知道,是因为后勤的出库单少了一行,从帐上消失了。

他们都没问。

锅炉房的烟只在半夜冒一点,勉强维持那个“火还在”的样子。

於墨澜站在煤堆旁,手里握著装黄油的铁罐。他盯著那点残灰。

另一个缩小版的、更残酷的绿洲营地——一样的头顶,一样的分配,一样的“等等看”。

这点余烬,已经不打算照亮所有人了。它要带著选中的人,去点燃下一个更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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