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12日,上午十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十五天。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黏稠的雨。细密,像是一层带著腥味的湿膜,把整个世界死死裹住。走路的时候,鞋底从来没有真正干过,脚趾缝里总是潮嘰嘰的,给人皮肉泡起皱。
刘庄学校外围的那条排污浅沟早就满了。
黑水顺著地势漫进了操场边缘,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往里爬。夜里躺在稻草上,耳朵贴著地面,能清楚听见老鼠在下面的空隙里乱窜。它们啃咬、拖拽,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一点点拆掉这间已经不属於人类的房子。
锅里的粥开始掺红薯干了。
是从发霉的红薯堆里挑拣出来的,切碎了煮进去。粥的顏色暗了,看著好像稠了一点,但每个人碗里的分量明显少了。王婶舀粥的时候,动作变得越来越慢,那只拿勺子的手在空中一抬一放,越来越像食堂打饭的大姨。
她不是没力气,她是在算这一勺下去,锅底还能剩多少,够不够后面的人分。
於墨澜坐在棚口,手里拿著一块从旧t恤上撕下来的破布,正在擦那把消防斧。
斧头的刃口已经卷了好几处,像是被狗啃过。从县城回来以后,砍湿柴、撬门锁、甚至有时候用来劈开那些烂在泥里的阻碍物,用得太狠了。原本锋利的冷光早就没了,只剩下暗哑的铁色。
他一下一下地抹著,铁锈混著黑泥蹭在布上,布越来越黑,斧刃却还是钝。
他知道,再怎么磨,也磨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就像现在的日子,再怎么熬,也熬不回去了。
棚里,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改衣服。
孩子原来的那件粉色外套袖口早就磨破了,线头外翻,像是一朵烂花。林芷溪把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號雨衣剪短,重新折边,用针线一点点收紧。针脚很密,却歪歪扭扭,不好看,但结实,能挡雨。
她低著头,牙齿咬断线头,“嘣”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一阵轰鸣,像是闷雷在地平线下滚动,被雨声压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於墨澜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或者是某种耳鸣。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楚,甚至地面都传来轻微的震动——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
不止一辆。
是成串的、重型的,中间还夹著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声音穿过厚重的雨幕,像一把锯子,一路往这边逼近。
操场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正在补网的、正在骂孩子的、正在发呆的……有人抬头,有人猛地站起身,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北边看去。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来了?!”
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靠在腿边的猎枪,枪托重重地磕在墙上,三两步就往那个木製瞭望台上爬,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小吴紧跟著抄起长矛,老赵隨手抓了根生锈的铁棍。
於墨澜站起来,一手拉住林芷溪,一手把小雨往怀里带,斧头已经握在手里。
“走。”他说。
他们往墙边靠。越靠近,声音越清楚,已经不是“可能”,而是確定无疑的震撼。
墙头的木台很快挤满了人。
有人踮著脚尖,有人整个人贴在铁丝网上,脸被勒出印子也不管。衣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但那一双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像是两百瓦的灯泡。
所有目光,都死死投向北边那条烂透了的国道。
灰色的雨幕被撕开了。
车队出现了。
最前头是两辆涂著丛林迷彩的猛士越野车,压著速度开路。车顶的重机枪隨著车身顛簸而缓慢旋转,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天空,雨水顺著枪管往下滴。
那种钢铁的冷硬感,让人呼吸一窒。
后面跟著六辆重型军用卡车。
原本墨绿色的帆布篷现在全是泥点子,绷得很紧。车厢侧面隱约能看见刷著的白字——
“xx支队”。
再后面,是三辆巨大的油罐车、一辆改装过的救护车、一辆架著天线的通信车。最后,又是两辆越野车压尾。
一整支机械化车队。完整、乾净、沉默,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感。
车速不快,大概三十码。宽大的越野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捲起一层层黑浪,狠狠地拍在路边的荒草和锈跡斑斑的铁丝网上,“噼啪”作响。
车上坐满了人。
虽然隔著雨帘,但能看清那些穿著迷彩雨衣的身影。钢盔、防弹衣、抱在怀里的制式步枪。他们的手指时刻贴著护木,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没人下车,也没人朝路边张望。
一辆卡车的篷布被风掀起了一条缝。
於墨澜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肩挨著肩,头靠著头。那些脸庞灰黄消瘦,眼窝深陷,看不出是麻木,还是单纯到了极点的疲惫。
操场墙头一下子静了。
那种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一种名为“无视”的冷水浇灭了一半。
老连站在最高处,双手死死撑著湿滑的墙头,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他张开嘴,用几乎破音的嗓子吼道:
“嘿——!!同志!停一停!!”
声音刚出口,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压碎,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她怀里还死死抱著那个最小的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上了哭腔:
“同志!我们这儿有孩子!有老人啊!!救救我们!!”
车队没有减速。
甚至连剎车灯都没亮一下。
领头的越野车从墙外五十多米处开过。
副驾驶的位置,车窗降下了一半。一个戴著军官帽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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