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的雪下得比离阳其他地方要急,要狠。

雪花裹著西北特有的朔风颳过陵州的城头,若是寻常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怕是站上一刻钟就要被冻透了骨头。

但这风雪再大,也挡不住一人一马归家的路。

城门口,一匹瘦骨嶙峋的跛脚老马喷著白气,马背上没得人坐,只掛著几个空荡荡的酒壶。

牵马的人看著更惨,一身破败不堪的羊皮袄子,头髮蓬乱如鸡窝,脚下的草鞋早已磨得没了底,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啐一口唾沫,骂一声哪来的臭乞丐。

可这“乞丐”抬起头,望著城门上苍劲有力的“陵州”二字,那双满是血丝的桃花眼中,却猛地迸发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神采。

“活下来了……”

徐凤年狠狠地吸了一口夹杂著马粪味和冰雪气的冷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神经质,“老子终於活著回来了!”

三年游歷,六千里路云和月。

他睡过坟头,抢过地瓜,被追杀得像条丧家之犬,这一路的辛酸苦辣,若是说给庙堂之上的兗兗诸公听,怕是要被当成天大的笑话。

“世子殿下!”

守城的校尉眼尖,虽然眼前这人浑身餿味,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標誌性的脸。

校尉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徐凤年摆了摆手,把韁绳隨手扔给校尉,甚至没心思去享受那即將到来的满城轰动。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回王府,去听潮亭!

他太累了。

这三年里,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现在只想躺在听潮亭二楼那个专属的紫檀木躺椅上,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著窗外的听潮湖,闻著那股子陈旧的书卷气,也能让他觉得这人间值得。

那张躺椅,是整个北凉王府视野最好的位置,冬暖夏凉,是他徐凤年的“龙椅”。

“老黄,我自己回去了,你那一嘴缺门牙的笑话,留著跟別人说吧。”

徐凤年嘟囔了一句,似乎是在对空气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隨后便大步流星冲向了北凉王府。

……

北凉王府,听潮亭。

这座九层高楼,外看如鹤立鸡群,內蕴万卷武学,是北凉王徐驍在这个江湖立足的根本之一。

徐凤年一路狂奔,甚至没顾得上跟那几个平时最爱调戏的漂亮丫鬟打招呼,也没去见他那位还在等著给他接风洗尘的人屠老爹。

他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听潮亭。

“呼……呼……”

徐凤年喘著粗气,踩著木质楼梯,一步三阶地往上冲。

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让他那颗在江湖上漂泊了三年的心,终於要落回肚子里了。

二楼。

那是他的地盘。

“老魏!把小爷那一壶藏了三年的绿蚁酒拿出来!今儿个小爷要……”

徐凤年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嚷嚷开了。

他一把推开二楼的雕花木门,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菊花。

然而下一秒,这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最后一点点凝固,像是在脸上掛了一层霜。

听潮亭二楼,窗户半开,风雪不入。

那个正对著听潮湖、铺著名贵白虎皮、用千年紫檀木打造的专属躺椅上,此刻竟然——

有人了!

而且还是个男人!

徐凤年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只见那人一身白衣胜雪,在这个满是肃杀之气的北凉王府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並未束冠,满头黑髮隨意散落在白虎皮上,脸上盖著一把摺扇。

虽看不清全貌,但仅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完美,白皙得让徐凤年这个自詡风流的世子都有些嫉妒。

最过分的是,这人腰间掛著一个青玉酒葫芦,此刻正翘著二郎腿,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那细微且富有节奏的鼾声,在这个安静的听潮亭里,显得格外刺耳。

满屋子都是浓烈的酒气,不是那种劣质的烧刀子,而是一种徐凤年从未闻过的、带著淡淡莲花香气的酒香。

“我……靠?”

徐凤年憋了半天,终於爆出了一句粗口。

这是我家吧?

这是我爹徐驍拼了老命打下的北凉王府吧?

这是老子专属的听潮亭吧?

这人谁啊?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在外面当了三年乞丐,受尽了白眼和欺凌,想著回家能当回大爷,结果一进门,发现家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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