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去了,可你还有王夫人,还有探春,还有……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她说,“你若是把自己熬坏了,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宝玉愣愣地看著她。

过了许久,他才哑著嗓子说:“林妹妹,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总是有道理。”

黛玉没有说话。

宝玉又往前走了两步,这回离得近了些。

他看著黛玉,目光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妹妹,你在宫里……还能出来吗?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黛玉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当年在荣国府时,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已隨著时光,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能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她说,“但也不能常来。”

宝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是宫里的女眷了,不能隨便出宫。我知道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宝玉忽然抬起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这个……”他把荷包递过来,手有些抖,“是我给你做的。我……我女红不好,做得丑,你別嫌弃……”

黛玉略微惊讶的接过荷包,低头看去。

那荷包是月白色的绸子做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露著线头。

上面绣著一枝梅花,说是梅花,其实也就几个红色的线疙瘩,勉强能看出是花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从前,宝玉总爱缠著她要她做的东西。

如今他愿意自己给她做荷包。

是男生中很少见的举动。

黛玉把荷包收进袖中。

“好。”她说,“我收下了。”

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真的收下了?”他的声音里带著惊喜,“你不嫌我绣得丑?”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挺丑的。”

宝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傻气。

“丑就丑吧,”他说,“反正我尽力了。”

黛玉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天快黑了,宫门要落锁了。”

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么快就走?”他急切道,“你才来多久?还没去看看大观园呢,还没去瀟湘馆看看呢……”

黛玉摇了摇头。

“不去了。”她说,“我有新的住所了。”

宝玉沉默了。

他送黛玉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黛玉忽然停下脚步。

“宝玉,”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轻声说,“好好读书吧。”

宝玉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黛玉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月白色的衣裙渐渐融进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宝玉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凉凉的,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黛玉坐著马车,离开了荣国府。

她坐在车里,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仔细端详。

针脚很丑,绣的梅花也不像梅花。

那上面,还带著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她低头看著那个荷包,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句诗句。

【何以道殷勤?香囊系肘后。】

林黛玉顿觉好笑,隨后,她把荷包收进袖中。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

永和宫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像是投进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盪开,盪到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瑞妃是最先感觉到那涟漪的人。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著那张薄薄的懿旨抄本——清嬪晋位清妃,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她心口。

林墨玉生了皇子。

瑞妃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青儿,”她扬声唤道,“把大皇子带来。”

不多时,一个三岁多的孩童被乳母领了进来。

他穿著簇新的宝蓝色袍子,小脸圆嘟嘟的,眉眼间隱隱有几分瑞妃的影子。

他刚在外面玩得正欢,被乳母突然叫回来,小脸上还带著几分不情愿。

“母妃。”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已经有几分皇子的样子。

瑞妃看著儿子,目光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严肃。

“阳剑,”她招招手,“到母妃这儿来。”

大皇子乖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瑞妃从案上拿起一本书,是《三字经》,封皮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她把书递到儿子面前,指著那些字,一字一句道:

“你如今已经三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往后不要再整日嬉戏打闹,閒著没事的时候,要多看看书。”

大皇子眨眨眼睛,有些懵懂地看著那本书。

“母妃,看书做什么呀?”

瑞妃看著他,声音放软了几分:“看书能让你变聪明。聪明了,你父皇就会喜欢你。”

大皇子歪著头想了想,又问:“父皇现在不喜欢我吗?”

瑞妃顿了一顿。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喜欢。但母妃想让你父皇更喜欢你。”

大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瑞妃把那本书放进他手里,吩咐乳母:“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他认字。可不许多玩。”

乳母诺诺连声,领著大皇子退下了。

等儿子的脚步声走远,瑞妃这才转向青儿。

“给父亲的的信,可有回音了?”

青儿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回娘娘,老爷的回信今早刚送到。”

瑞妃接过信,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那是她父亲亲笔所写,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

“女儿无忧。为父已在留心,可教导皇子之师者,遍访京中宿儒,择其优者,以备后用。我女儿的孩子,自当得最好的师傅教导。女儿且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瑞妃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看到第三遍时,她的嘴角终於扬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將她这些日子积攒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她把信捂在胸口,贴得紧紧的,像是捂著一件稀世珍宝。

“我女儿的孩子,一定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她喃喃著,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女儿不用担心。”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將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瑞妃低下头,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別的东西——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件贵重的首饰,还有一张大皇子周岁时画的押字。

她看著那张歪歪扭扭的押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阳剑,”她轻声说,像是对著匣子里那张纸说,又像是对著不知何方的未来说,“你可要给母妃爭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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