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儿子相聚在一起
床上,贾母果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
可那浑浊底下,分明还有一丝光亮,直直地、定定地看著这边。
看著她的两个儿子。
贾赦和贾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同时鬆开了手。
他们顾不上整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袍,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一左一右跪了下去。
“母亲!”
“母亲!”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著哭腔。
可那哭腔底下,分明还较著劲。
还在比谁的嗓子更大声,谁的孝心更明显。
贾赦抢在贾政前头,一把攥住贾母的手,嚎道:“母亲!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儿子有多担心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也不活了!”
贾政被他挤到一边,也不甘示弱地往前凑了凑:“母亲,儿子在这儿呢!您別怕,太医马上就来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贾母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躺著,浑浊的眼珠子缓缓转动,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看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一反常態。
“好啊,”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真好啊,真好。我还没死呢,你们俩就先打起来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僵住了。
贾母的目光落在贾赦脸上。
“老大,”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贾赦的脸色变了。
“你那些烂事,打量我不知道?”贾母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耗命,“强纳鸳鸯做妾的事,你以为瞒得住我?一把扇子,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贾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被贾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贾母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一等將军?你也配!你爹打下来的江山,迟早被你败光!好色!贪財!狠毒!我贾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骂完了贾赦,她的目光又转向贾政。
贾政浑身一哆嗦。
“还有你!”贾母的骂声像刀子一样戳过来,“老二,你以为你就乾净?你就最清白!”
贾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那点假仁假义,糊弄得了外人,糊弄得了我?”贾母喘著粗气,“元春的事,你瞒得死死的,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贾政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直淌。
“你天天端著个道学先生的架子,背地里那些齷齪心思,打量我看不出来?”贾母越骂越激动,“跟老大爭家產、爭脸面、爭这爭那,爭到最后,当著我的面打起来!你们俩……你们俩……”
她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贾赦和贾政跪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復下来。
可她没有再骂他们。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起来,像是穿透了这两个人,穿透了这间屋子,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敏儿……”她喃喃地唤道。
贾赦和贾政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敏儿是贾敏的闺名,他们的妹妹,林墨玉和林黛玉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敏儿……”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软得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娘的敏儿……娘的贴心小棉袄……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就捨得丟下娘走了呢……”
眼泪从她眼角滚落下来,顺著苍老的面颊往下淌。
老辈子一哭,就好像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你走了,就剩这两个不爭气的东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囈,像哭诉,
“他们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打呀,爭呀,当著我的面打……敏儿,你怎么就不在呢……”
她哭得像个孩子。
贾赦和贾政跪在那里,低著头,一声不吭。
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刻像两只被骂蔫了的老狗,老老实实地跪著,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贾母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门外廊下风吹过的呜咽声。
.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刘柱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贾赦和贾政同时抬起头,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们顾不上別的,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姜太医拎著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太医院的老资格了,在这京城里头,给多少王公大臣看过病,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一进门,打眼往床上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得太快,快得连贾政这个不通医理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姜太医,”他连忙上前,“快给家母看看!”
姜太医顾不上客套,放下药箱就走到床边。他伸手搭在贾母腕上,凝神诊脉。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贾赦和贾政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璉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姜太医鬆开了手。
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一声嘆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把屋里所有人的心都砸出了一个窟窿。
姜太医没有看贾赦,而是越过他,对贾政行了一礼。
贾政连忙伸手虚扶:“姜太医请起。家母的病……”
姜太医顺著他的手站起身来,面露凝重之色。
“政老爷,赦老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著什么似的,“老太夫人的时日……不多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贾赦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
姜太医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床上,贾母依旧躺著,眼睛半闔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只是她的嘴角,似乎弯著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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