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了这么久,在贾政面前忍,在下人面前忍,在自己的心口一刀一刀地忍。

可老太太这一问,把她所有的防线都问垮了。

“元春她……”王夫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剜出来的,“她被贬为贵人了。”

贾母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应该啊!”贾母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可是还有孩子啊!就算有什么错处,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

“什么孩子!”

王夫人终於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眼泪混著脂粉淌了满脸,把那层勉力维持的体面冲得七零八落。

这时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耳,带著压抑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崩溃:

“根本没有孩子!皇上说她是假孕!假孕!!”

最后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上。

满座譁然。

丫鬟们惊呼著去扶王夫人,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髮髻散落,脂粉糊了满脸,像一滩再也扶不起来的烂泥。

贾母坐在上首,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假孕。

假孕。

假孕。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炸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说的话。

贤德妃。

贾府的荣光。

皇子的外祖家。

全都是假的。

而王夫人,就那样瘫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哭得毫无形象,毫无体面,毫无一个誥命夫人该有的样子。

可此刻,谁也顾不上指责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在哭自己的女儿。

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被送入宫中、被寄予厚望的女儿。

那个她日日夜夜提心弔胆、烧香拜佛、盼著她能平安生產的女儿。

如今,什么都没了。

位分没了。

孩子没了。

將来也没了。

而她的丈夫,

她抬眼看向贾政——那个方才还使眼色让她闭嘴的男人,此刻只是沉著脸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他会伤什么心呢?

他又不伤心。

他最近还花天酒地呢,还跟那几房妾室说说笑笑呢,还跟那些清客相公吟诗作对呢。

他有什么可伤心的?

只有她。

只有她这个做娘的,日日夜夜睡不著,一闭眼就是女儿的脸。

只有她,要听著老太太一遍遍念叨“贤德妃快生了吧”,要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下去,咽得心口生疼。

她实在是扛不住了。

“老祖宗,”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却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贾母没有说话。

王夫人也不需要她说话。

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开始说。

说她怎么从宫里听到消息,怎么当场晕过去。

说她怎么被贾政命令不许声张,怎么在老太太面前强顏欢笑。

说老太太每次提起“贤德妃”三个字,她心里就像被刀剜一样疼。

说她的女儿,好好的一个女儿,如今被贬为贵人,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说她的女儿,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她说了很久。

满座的人听著,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贾母坐在上首,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手攥著扶手,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等王夫人终於说完,瘫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时,贾母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她开口了。

“扶她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让她回去歇著。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丫鬟们连忙上前,把王夫人扶起来。

王夫人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被扶著,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

她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贾母看著那个背影。

“不可能啊。”

她喃喃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让满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贾母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否认,她看向贾政,

“她怎么会是假孕?太医院诊了那么多次脉,太后娘娘亲自过问,怎么会是假的?这不可能……”

王夫人已经被扶下去了,可她方才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贾母心头。

一下,一下,钉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见贾政不吭声的默认。

贾母撑著扶手想站起来。

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有些头晕,伸手去扶额头——

“老祖宗!”

旁边的大丫鬟鸳鸯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已经晚了。

贾母的手刚碰到额头,整个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就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轰然倒地。

“老祖宗!!”

“快来人啊!”

“快去请大夫!”

正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丫鬟们尖叫著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去扶,去喊,去掐人中。

可贾母双目紧闭,面色如纸,任凭她们怎么叫,怎么掐,怎么喊,都纹丝不动。

鸳鸯跪在她身边,拼命地喊著“老祖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贾政几步衝过来,一把推开挡著的人,蹲下身去探贾母的鼻息。

他的手在发抖。

探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气。

可任凭她们怎么呼唤,怎么掐人中,怎么灌参汤,贾母就是醒不过来。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微微张著,像是在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快!快把老祖宗抬回屋里去!”贾政终於回过神来,大声地喊道,“去请太医!不,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快!”

眾人七手八脚地把贾母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內院送去。

鸳鸯跟在后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伺候老太太几十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方才还端坐上首、语重心长叮嘱眾人的老太太,此刻像一截枯木,毫无生气地被人抬著,消失在正厅门口。

贾政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混乱,手还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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