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晋升位分
皇帝下了早朝便匆匆赶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厚重的朝服,便大步流星地朝永和宫走。
身后跟著的太监一路小跑,却愣是被甩出去老远,气喘吁吁地追,又不敢喊“皇上慢些”。
皇帝的脚步很快,快到袍角翻飞,快到腰间玉佩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刚到永和宫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声“是个小皇子”正从院子里传出来,裹著產婆喜气洋洋的嗓音,穿过朱红的门廊,落进他的耳中。
他的脚步顿了顿。
隨即,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让那张刚才上朝时还威严冷峻的面孔,忽然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隱隱传来的笑声、贺喜声、婴儿的啼哭声。
然后他抬步,跨过门槛。
朝服的袍角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沉沉的弧线,金线绣纹隱约闪烁。
院子里原本屏息肃立的人,这才发现皇帝已经到了跟前,呼啦啦跪了一地。
皇帝摆了摆手,动作隨意,目光却根本没落在任何人身上。
他越过满院跪伏的身影,越过廊下那些垂首敛目的宫女太监——直直落向產房那扇门。
门內透出暖融融的光,像这初秋清晨里唯一的光源。
“清嬪怎么样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那急切藏得太深,旁人听不出来,只觉得皇上问得比平时快了些许。
皇后快步迎上前,屈膝行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回皇上,清嬪娘娘母子平安。太医刚诊过脉,说是累极了,正睡著呢。小皇子也安好,乳母正在里头照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他站在廊下,目光穿过那扇门,看著里头偶尔晃过的人影。
乳母的背影,宫女端著铜盆进出的侧影,还有床榻方向那一角垂落的帐幔。
身后,夏总管总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弯著腰,捂著胸口,想喘又不敢喘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皇帝没有理他。
院子里安静极了。
廊下的妃嬪们悄悄交换著眼神。
瑞妃垂著眼,唇角那抹笑意依旧得体,只是指尖在袖口轻轻捻著什么。
贤妃目光若有所思,落在產房的方向。
其余赶来的低位嬪妃更是屏息静气,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扇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得体,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寂静:
“皇上,小皇子落地的时候哭得可响亮了,臣妾在偏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產婆说,那嗓门儿,將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柔和:“皇上要不要……进去看看?”
贤妃立刻开口道,“皇后娘娘慎言!皇帝作为真龙天子,其阳刚之躯更需远离这些阴秽!”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晨风拂过水麵,不留痕跡,却足够让皇后垂下了眼帘。
这建议不像是她能提出来的。
若是以往,皇后通常只会说“一切听凭皇上做主”,或是不咸不淡地附和几句场面话。
如今她可以揣摩圣意,用皇后的身份,越过眾人,直接说“皇上进去瞧瞧吧”——这话里有话,话里有她从前绝不会有的主动和试探。
太后倒台,果然还是对她有影响的。
皇帝收回目光,没有接皇后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將那一身玄色常服勾勒出淡淡的金边。
站了一会儿。
瑞妃和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后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一片寂静,廊下的晨风都停了一停。
然后,皇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便已沉了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因为那是回应。
是准许,是默许,是他终於开口的证明。
皇帝抬步,朝那扇暖光透出的门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比平日慢了些。
晨光跟在他身后,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產房的门上,轻轻晃动。
“皇上——”
瑞妃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著几分惊诧,“这关乎皇家体统,您怎么能——”
贤妃也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也是要拦的。
按规矩,男子不能进產房,天子更不能。
那是血光之地,是污秽之所,是千百年来从无帝王踏足的地方。
皇帝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他脸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他顿了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瑞妃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贤妃怔怔地看著那扇门,半晌,慢慢垂下了眼帘。
皇后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晨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她端丽的侧脸上,將那层薄薄的脂粉照得有些发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面前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转过身来。
“都散了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与平日召见嬪妃时的口吻別无二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抚,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她方才只是替皇上说了一句话而已。
贤妃福了福身,第一个退下了。
瑞妃站著没动,目光还胶著在那扇门上。
直到身边的宫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勉强行了一礼,跟著退了出去。
其他几位嬪妃也各自散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廊下重归寂静。
皇后依旧没有动。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
晨光刺目,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她垂下眼帘,也转身离去了。
.
晨光渐浓。
门內,隱隱传来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嘹亮得很,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到来。
男子的声音穿插其间,低沉温柔,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让那哭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然后是女子虚弱的、带著笑意的回应。
门外,一片寂静。
廊下的宫人们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晨风轻轻地吹著,將廊角那株兰花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
瑞妃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宫。
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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