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事情余韵
“薛宝釵姐姐……要进宫来看姐姐?”
她顿了顿,又低头確认了一眼:“还是以北静王府的名义送的帖子呢。”
青筠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薛宝釵?是咱们在贾府时认识的那位薛宝釵?”
“慎言。”林墨玉轻声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青筠立刻噤声。
黛玉將帖子放回案上,悄悄看了姐姐一眼,没有多问。
但她那双聪慧过人的眼睛,分明已將这寥寥数语背后的关窍看了个大概。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林墨玉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帖子的边角,那张笺纸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收锋处带著克制的小心翼翼,就是薛宝釵会写的字。
因为薛宝釵这个人不喜欢锋芒毕露,一直以来她都不断的藏著掖著。
林墨玉突然想起上回父亲来信,信纸末尾轻描淡写带了一句:薛家近来在京中走动甚勤,铺子扩张极快。
彼时她没有在意,读过便搁下了,未曾深想。
如今她写的这张帖子静静躺在掌心,烫金的“北静王府”四个字端正如仪仗,她才恍然明白——父亲那寥寥数语,已是含蓄的提醒。
薛家,攀附上了北静王府这棵大树。
看样子薛宝釵在北静王府过得不赖。
可薛宝釵为何要见她?
她们在贾府时並无深交,她们没有过私下交情,也不是什么推心置腹、互赠信物的“手帕交”。
那张笺纸上写著“旧识”,她们只能算得上“旧识”吧。
林墨玉认真想著,久久没有开口。
窗外的蝉鸣一叠叠涌进来,像在催促著什么。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感受著那里面细微而安稳的胎动。
薛宝釵那样的人,从不做无谓之事。
她既然能动用北静王府的途径——递这张帖子入宫,就说明这一面,对她而言,势在必得。
拒绝的余地,不过是写在纸上好看的体面。
既然如此……
“小姐,”青筠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小声问,“那咱们……见还是不见呀?”
林墨玉垂下眼帘,將那帖子收入案边的木匣里。
指尖推上匣盖,发出极轻的一声。
“见吧。”她说。
与其被推著走到那一步,不如,就由她来开这扇门。
青筠愣了愣,旋即默默去摆好纸笔。
黛玉悄悄挨过来,靠著姐姐的椅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林墨玉提笔蘸墨,墨汁在砚台边缘匀开,润成饱满的乌黑。
她在笺纸上写下几行字:
承蒙相询,久別故人,亦甚念之。三日后申正,永和宫扫榻以待。
没有问来意,没有多余客套。
她吹乾墨跡,將回笺封好,递给青筠:“送出去。”
青筠应声接过,快步去了。
黛玉轻轻拉住姐姐的袖口,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些担忧:“姐姐,薛家姐姐……她来做什么呀?”
林墨玉垂眸,看著妹妹清凌凌的眼睛,她便只是笑了笑,抚了抚黛玉的髮髻:“大约是……想和姐姐说说话。”
黛玉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窗欞外,日影一寸寸西斜,將案边那只木匣拉出长长的影子。
屋子里重归安静。只有初夏的风,穿过竹帘缝隙,带著不知名花树的清甜香气,轻轻拂过永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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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玉的回帖送出不过一日,永和宫便收到了北静王府的回音。
这回不是帖子,是一封简短的便笺。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繁复问候,依旧是那手娟秀工整的字跡:
谢娘娘。三日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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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申时三刻。
永和宫的窗欞半敞,斜阳晒过竹帘,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金箔。
林墨玉换了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腰身放宽,髮髻也只简简单单挽了纂儿,斜簪一枝素净的白玉兰——不似接见外客,倒像等一位旧人来敘家常。
青筠来回看了三遍茶盏的位置,又將案上的攒盒挪了又挪,终究没忍住,小声嘀咕:
“小姐,您说薛姑娘……哦不,如今该叫薛庶妃了,她头回进宫,您穿的这么素净,会不会让人觉著咱们怠慢她啊?”
林墨玉瞥她一眼:“她以王府旧识之名来见,我以故人之礼相待。恰恰好。”
青筠似懂非懂,正要再问,廊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
“北静王府薛庶妃到——”
脚步声轻而缓,渐行渐近。
林墨玉起身,目光越过青筠的肩头,落向门口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薛宝釵穿著品月色绣折枝兰花的宫装,髮髻一丝不苟,簪著点翠釵环,妆容端丽,步履安稳。
她瘦了些,下頜的弧度比从前尖细,眼下似有淡青痕跡,脂粉也盖得不甚周全。
但那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神情依然温和从容,仿佛这三年光景不过是从荣国府的梨香院,走到了这深宫禁苑的另一重院落。
她在门槛內站定,端庄地福下身去。
“臣妾薛氏,请清嬪娘娘安。”
林墨玉伸手虚扶:“庶妃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薛宝釵顺势起身,抬眸,与林墨玉四目相接。
那一瞬,光阴仿佛倒流回许多年前荣国府的某个午后——两个寄居的少女,隔著满园的花光柳影,遥遥点头。
“坐吧。”林墨玉指了指临窗的榻。
薛宝釵欠身谢座,在榻边沿坐下,姿態端正,只占半边。
林墨玉在主位落座,青筠奉上茶来,又悄悄退至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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