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的目光在林墨玉身上停留片刻后,便淡淡地移开了。

与淑妃预想中或皇后隱约期待的不同,这对名义上的表姐妹之间,並未流露出任何久別重逢的亲近或故人相见的熟稔。

林墨玉行礼问安时规矩周全,无可挑剔,却也仅止於此,神色平静疏离。贾元春回应时亦只是依照礼数,言语间带著妃位应有的端庄与客气,並无多余的热络。

两人之间的交谈,当真如白水般平淡无味,仿佛只是后宫眾多妃嬪中寻常的两位,那层“贾府亲戚”的纽带,在此刻的坤寧宫正殿里,薄得几乎不存在。

这让原本暗中期盼能看到些“姐妹情深”戏码、或至少有些特殊互动以评估这对“亲戚组合”分量的皇后,心中略感意外,却也暗暗鬆了一口气——若她们过於紧密,反而不美。

后宫其余眾人见这对新晋高位与风头正劲的宠妃之间並无特別火花,也觉无甚乐子可看,很快便將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更牵动人心的大事上——年关將至。

新年,对於幽居深宫的女子而言,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除旧布新、宫中会举办各种庆典宴饮的喜庆时刻,更是许多妃嬪一年中“唯一”有可能见到宫外亲人的机会。

当然,这份“恩典”有著森严的等级限制——唯有身有正式封號、且娘家有一定地位的妃嬪,其符合品级的女性亲眷(通常是母亲、祖母等誥命夫人),才有资格在特定的日子递牌子请见,入宫朝贺、领宴,並得以与宫中的女儿、姐妹短暂相见。

林墨玉与林黛玉的生母早已去世,父亲林如海虽任要职,却远在江南,且林家子嗣单薄,並无其他够品级的女性长辈。

因此,这年关见亲的恩典,於她们姐妹而言,恐怕是机会寥寥,甚至无缘得享。思及此,林墨玉心中不免对妹妹黛玉更多了一分怜惜与守护的决心。

而对於那些出身寒微、家族无品无级的低阶宫嬪而言,自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与家人的再见之日便已遥遥无期,甚至可能永无再见之期。

深宫寂寂,年復一年,这份对亲情的渴望与隔绝,是许多人心头无法言说的隱痛。

而对於位居妃嬪高位的女子,这便是一年中难得的慰藉。

即便是皇后、贤妃、淑妃这等高位,也需遵循此例,只不过她们的家人入宫覲见的规格更高,机会或许也略多一两次。

贾元春以新晋贤德妃之尊,自然在此列。

晨省过后,皇后特意將贾元春留了下来。

移至偏殿暖阁,宫女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著氤氳的热气,语气比方才在正殿时更为和蔼,仿佛閒话家常:“贤德妃妹妹入宫,算来已有……七八年了吧?”

贾元春坐在下首绣墩上,姿態恭谨:“回皇后娘娘,正是。臣妾十七岁入宫,至今已近八年。” 岁月如梭,提起这个数字,她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涩然。

皇后点点头,抿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这些年,想必也未曾见过家中亲人?”

“是。”贾元春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自入宫那日起,便不曾再见。”

宫规森严,女史身份更是限制重重,即便思念蚀骨,也唯有午夜梦回时,才能依稀重温旧日少女时期在庭院盪鞦韆的无忧无虑、承欢父母膝下的模样。

皇后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轻响,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今年年节,按例,各府有品级的誥命夫人皆可递牌子入宫,向太后、本宫及各宫主位朝贺请安,並领宫宴。”

这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在贾元春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沉静的杏眼瞬间睁大,里面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渴望,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七年!將近八年的深宫岁月,將那个十七岁心怀忐忑与憧憬的少女,磨礪成了如今沉稳持重的贤德妃。

青春如同指间流沙,无声无息地逝去,再也追不回来。她本以为,此生或许再无机会亲眼见到双亲,只能在每年例行送往贾府的赏赐和书信中,寄託那一点微薄的念想。

可现在,皇后亲口告诉她——她的母亲,誥命夫人王夫人,可以进宫了!她可以见到母亲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衝垮了所有的自制力。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与激动,连忙离座,再次向皇后深深行礼:“皇恩浩荡!皇后娘娘恩典!母亲能进宫朝贺,是贾府天大的荣耀,亦是臣妾……臣妾莫大的福分!臣妾……代母亲谢过娘娘!”

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那份属於“贤德妃”的端庄持重,在此刻真情流露的衝击下,出现了短暂的裂隙,显露出底下那个离家多年、思亲若渴的女子本真。

皇后將她的激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抬手虚扶,语气依旧慈悲温和:“快起来。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也是皇上与太后的恩典,本宫不过是按例行事。”

待贾元春情绪稍平,重新落座,皇后才继续道:“只是,年下事务繁多,祭祀、庆典、宫宴、接见命妇……一桩桩一件件,都需仔细安排,不可有丝毫错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贾元春那张因激动而愈发显得光彩照人的脸上,缓缓说道,“你是以贵妃封位,位分在贤妃、淑妃之上,责任重大。本宫想著,接见诸命妇、安排相关事宜,千头万绪,不如……你也跟著本宫一同操持,顺便,也好生见见你母亲,多说几句话。”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不仅能见母亲,还能参与接见事宜,这意味著她与母亲相见的时间和环境,会比寻常命妇匆匆覲见、按礼问答要宽鬆、从容许多!这无疑是皇后给予的莫大恩典与体面!

贾元春心中感激涕零,立刻起身,行了大礼,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臣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协助娘娘,不敢有负娘娘信重!”

皇后含笑点头:“好了,起来吧。这些日子,你便多往坤寧宫走动,熟悉一下章程。”

年关的脚步,在无数人的期盼与忙碌中,日益临近。

终於到了命妇入宫朝贺的正日子。

寧荣街上,贾府中门大开,仪仗煊赫。贾母作为超品国公夫人,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皆按各自品级,身著正式的朝服大妆。

那朝服层层叠叠,刺绣繁复,顏色庄重,配以相应的冠饰、霞帔、玉佩,行动间环佩叮噹,气势非凡。

四人分別乘坐符合品级的八人大轿(贾母轿制更高),在诸多丫鬟婆子、执事下人的簇拥下,离开荣国府,朝著那巍峨皇城缓缓行去。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轿內之人,心潮澎湃。

尤其是王夫人,手中紧紧攥著帕子,想著即將见到阔別七年、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贤德妃的女儿,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更有无数话语想要倾诉。

凤藻宫內,贾元春早已盛装以待。

她比平日起身更早,精心梳妆,挑选了最显气色又不失庄重的服饰

坤寧宫偏殿暖阁內,薰香裊裊,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透著一种克制的喜庆与隱隱的激动。

皇后端坐於上首主位,仪態雍容。贤德妃贾元春则坐在她左下首稍侧的位置,这是皇后特意安排的,既显亲厚,又便於她与即將到来的母亲相见。

皇后还特意叫来了清嬪林墨玉。

名义上,是让这位同样与贾府有亲的清嬪一同见见,全了亲戚情分。

实则,皇后也想藉此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林墨玉与贾府眾人、尤其是与贾元春之间的关係究竟如何,是当真疏远,还是有意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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