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把手往回缩了缩。

“不敢拂娘娘好意。只是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实在不必如此。“

她飞快地看了春儿一眼,春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彩霞便屈膝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贵妃还恍著神,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板上有些发直。春儿凑近了些,手指顺著几行名录一路划下去,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胡成禄,就是胡掌事。“

那名字前后的条目密密麻麻,写满了年月与数目。贵妃低头看了看,倒吸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春儿没让她在那上头停太久,立刻引开话头:

“这个,就是娘娘能从后宫插手的地方了。由您起头报到监察院去,肃正宫闈风气。顺藤摸瓜便把前头那桩孩子的事儿也扯出来了。两桩並一桩,一道处置。“

贵妃没立刻接话。她还盯著册页上那些字,目光缓缓地一行一行移过去。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春儿一眼。

这一眼里头有思量。

这法子层层套著扣,不像是临时起意。春儿竟把前朝后宫的关节都想得这样细,竟也像要迫不及待按死什么东西。

贵妃心思转了一转,没把这些话问出口。只是手指一挪,点在了那名册里胡成禄后头一处。那跟在后头的名字被墨涂得乌黑。

“这里呢?怎么回事?“

春儿微微一愣,又立刻便恢復寻常。

她心里骂了一声。胡信自己涂的,倒是会给自己遮掩。不过也好,若叫贵妃顺著摸到胡信那条线,反倒不好收拾。

她摇了摇头:“不知,许是前头经手的人涂的。“

贵妃的手指在册页上敲了两下,没追问。她脑子里还翻涌著方才那些画面:惨死的冬儿,那些稚嫩的身子,还有胡成禄那张模糊的胖脸。他们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散不乾净。

她把册子啪地合上。

“是该清一清了。“她声音冷极了,“只是报到监察院……他们肯不肯顺著藤蔓,翻起这样一桩谋害皇嗣的旧事?“

春儿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娘娘不必担心。我在宫外与左僉都御史家的连夫人说得上几句话。她恰有事相求……这事我去。“

贵妃闻言,眼底那层冷意化开了些。她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卸了副重担。

“唉,有你便好了。“

春儿屈膝行礼,转身要走。贵妃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

“春儿。“

她站住了。

“那密纸最后一页,你真没见?“

春儿回过头。贵妃坐在书案后面,脸上有几分认真。

她垂下眼睛,还是那句话:

“见著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殿里静了几息。贵妃盯著她看了片刻,挥挥手。

“知道了,去吧。“

春儿转身。门一开,书房外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把斗篷又拢紧了些。

指尖触到领口,进宝打的结还好好地在那里。她心里定了定。

只这一会儿功夫天就变了,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竟纷纷扬扬飘下大雪。

院里已铺了一层薄白,宫墙的瓦脊上也渐渐白了,那些光禿禿的枝条驮著雪,弯弯地垂著。白茫茫一片乾净。

含章和怀瑾正由风雀带著,在廊下追著跑。

江妃站在一旁看著,浅碧色的披风裹著瘦瘦的身子。

她瞧见春儿出来,从廊下走过来。走近了,春儿才看清她的眼睛。乾净得像秋天井水里泡过的石头,清凌凌的一眼望到底。

她抬手替春儿把披风又紧了紧。

“当心凉。“

春儿笑了笑。不知怎么的,她很想唤那声“小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合规矩了。

“谢娘娘。“

江妃收回手。她站在那里,眉眼间似有一层淡淡的愁。

她从袖中取出一沓信纸,每一张都没有署名,雪白的纸面乾乾净净。她递过来。

“若得空,请杨二將军来一趟吧。“她声音低了许多。

春儿愣愣接过那沓纸,不知说什么好。

江妃也没看她,脸撇过去,去看两个追逐的孩子。

“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的好。“

江妃的侧脸被雪光映著,照出一层透明的质感。春儿没再多问,只把那沓信纸收进怀里。

“好,我带话回去。您……宽宽心。“

江妃露出个浅笑,转身走迴廊下去了。风卷著雪,在她身后落了一层细细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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