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线不用他动手,迟早要崩断。
但胡信花花肠子不少,自己不能全然信他。必得在御前安插一个真正能替他看、替他听的人。
远远地,田叔和田七儿已经在跨院门前等他了。田七儿踮著脚往这边张望,两只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顛一顛。
“伢儿,今天大好啊。”田叔亮堂堂地笑著。
进宝走近了,稍行一礼。“多谢田叔搭救。”
田老三摇摇头,他上下打量了进宝一眼。
“我瞧著,是春儿姑娘的功劳。”
进宝愣了愣,他不知这句话怎么来的。田七儿已经仰著脸笑开了,小手指著他的嘴角:“宝叔叔,你怎么笑得这样开心呀。”
进宝这才伸手去摸自己的唇角,扬著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下半截本就红润的脸更红了几分,他用力压了压嘴角,隨手揉了一把田七儿的脑袋。
“大人说话,去找福子叔叔玩儿去。”
田七儿吐吐舌头,一路小跑著走了,大口裤的裤脚扑扑地扇。
院门口就剩两个人。
进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好。对田叔,他一向是感激的,但今天这份感激忽然变得有点涩。他终於还是要利用他了。
田叔先朝客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宝迈过门槛。
屋里,田老三倒了两盏茶一左一右搁在桌上。进宝没喝,只低著头坐下。
“田叔,我想请您办件事。”
田老三给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气,笑呵呵的。
“春儿姑娘大概跟我说了。是去皇宫,到皇帝老儿那儿装牛鼻子?”
进宝有点惊讶,抬起头。他原以为要说很多,像他以前办事那样把每一句话都打磨得滴水不漏。但春儿已经把话递过去了。
“她怎么与您说的?”
“春儿姑娘说给我,让我假扮蜀中大邑县的老道,师从鹤鸣山张仙人。去皇宫里探探深浅,给二位接应。”田叔说著,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摇了摇头,呷了口茶。
进宝端起茶盏,又放下了。“您就敢答应?”
田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隱隱传来田七儿的说话声。他轻轻嘆了口气。
“田七儿是个好孩子,学医也有天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活了都是报恩。只是……孩子无辜。”
进宝下頜绷紧了。田叔以为他们能扣住田七儿,害怕了才答应去?这要挟的法子进宝其实想过,可此时心里却很不舒服。
“田叔,不管您去不去,您和田七儿我都尽全力护著。若您不想去,我不会强迫……”
“哎。”田老三挥手打断了他,像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得了你这护著的承诺就行了,哪儿有不想去的说法。我是说我不在,七儿得拜託你们了啊。”
进宝愣了一下,田叔是在討价还价?
“我会给七儿请名医带学,给她请私塾先生……我前几日就找福子办了,您若不愿去我也会给。我和福子的命都是您救的……我……”
田叔还笑著,语气却带了点埋怨。
“你这娃儿,说话费劲。你俩需要我,我就乐意去。只是放心不下七儿这孩子,你俩得给我照顾好了,听明白了不?”
进宝张开的嘴闭上,他懂了。田叔愿意把命交给他,不是因为他手里有权,不是因为他能拿捏谁的软肋,只是因为乐意。
田叔还在说:“老朽行走江湖,周易八卦倒是略懂一二,可到底是三脚猫功夫。身份凭证也没有……”
进宝认真真地看了田叔一眼,声音压低些。
“凭证和入宫的法子我来想办法。宫里还有一个老道,你只需捧他便不会与你作对。其余的……替我盯著动向便可。”
田老三笑著应了,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忿也看不出什么悲壮。就是一个老人答应了一件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窗外,福子夸张地叫起来,和田七儿笑成一团。进宝扭过头,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又浮上来了。
“就这两日,我便让您进宫去。田七儿先让福子带一阵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他左手搭在门框上,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帽檐下的半张脸镀了一层暖色的金边儿。
“田叔,多谢。”
他声音很轻,好像还说不太习惯。他说完就走,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田老三对著空无一人的屋子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这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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