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云慢悠悠说著,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娘娘也恼太子殿下行事轻率,可暗中细查一圈,层层溯源,线索兜兜转转竟都绕回了你身上。”

他往前凑了凑,近得能看见进宝额角沁出的那一层薄汗。

“嘉兴知府口口声声咬定,破格补任的条子,是从太子身边的进宝公公手里传出去的,还有你亲按的指印,分毫做不得假。”

他退回去,舒舒展展地靠在椅背上。

“你说,是不是咄咄怪事?”

进宝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终於明白了。

这事儿早就摊在皇后面前了。她一直不声不响地捏著,像攥一根提线木偶的机关,不拉,不拽,就那么鬆鬆地握著。

等著,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轻轻一提。

“你要如何?”

沈鹤云笑了两声,清脆愉悦。

“不如何。就是想著公公周旋辛苦,皇后娘娘体恤你,想替你求个广州市舶司的提督监丞,不必再困在京城是非之地。”

他停了停,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那按了盖了手印的条子,我特地问娘娘要了过来。我替你在娘娘跟前保过,你定会安分办事,帮娘娘把禁足之困解开。还请公公费心,別折了我的脸面。”

他说完了,没等进宝说好或不好,似乎篤定了他別无选择。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將桌上的腕枕收回药箱。

“公公身强体健,我也可放心了。”

他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朝进宝微微一笑。

“只是要记得,少吃些。不是你的,非要吃,脾胃要受损的。”

进宝坐在那里,牙关咬得死紧。

他没有动。

可有一个念头,正无声无息地爬进他脑海里。

沈鹤云想要春儿,想要她掉进他的手掌心儿里。

而他自己,太子身边这条不算听话的狗,沈家要顺手斩了,乾乾净净。

广州、市舶司、提督监丞。

他一个字都不信。

进宝想起刘德海,想起那个老太监是如何死在出宫荣养的路上的。半道上,山隘里,遇上特意安排的“流寇”,连全尸都保不住。

他眼角跳了跳。到时候,他也会死在岭南瘴气里,死在路边,死在某个没人记得名字的驛站墙角。

他面上挤出一丝笑。那笑不是笑,是痉挛,是咬碎了的牙关硬生生撑出来的一张皮。

“皇后娘娘的吩咐,奴婢无有不从。”他的声音里掛上久违的諂媚,“沈大人行动不便,我派人將您偷著送回去,別惊动了主子们。”

进宝,稳住、先稳住。

再想想,一定还有办法。他还捏著太子的不少私帐,只要到广州保住命,就还有……

他一走,春儿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將春儿偷运出去,与自己一道脱身?可行。可江妃呢?小殿下呢?春儿放得下吗?

就算她愿意,沈鹤云一定会追查。况且自己这条命,从踏出京城那一刻起,就悬在了刀口上。他拿什么护她,难道要连累她一起死?

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有无数只蜜蜂嗡嗡撞。

可他的脸上,却愈加恭敬。

他站起来,亲自开门,伸手去搀沈鹤云。腰深深地弯折下去,弯成一座供人踩过去的桥。他命人將沈大人好生送出去,別惊动了旁人。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

沈鹤云在那一大片光里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进宝弯折下去的腰。

那腰弯得很好,很彻底。

沈鹤云脸上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站进阳光里,走了。

进宝还弯著腰。

阳光落在他背上,带著夏末的温热。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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