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一直痴著……”他声音忽然又轻下去,他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梦幻似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不好么?”

春儿的胃里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衝出来。她咽了一下,又涌上来,又咽了一下。

她几乎要呕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那张她曾经觉得好看乾净的、月光一样的脸。她用力挣开那双手,力气大到沈鹤云踉蹌了一下。

她没有管,她只是退,退到脊背撞上船舱板壁,咚的一声。

“江娘娘生產的时候,你救她。”她的声音发颤,“你那时候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得这样可怕?”

沈鹤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竟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春儿,你误会我了。”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我从来没有变过。”

他望著她。那些焦灼的、火一样烧得噼里啪啦的神色,一层一层退了下去,像潮水落滩,底下露出了她曾经熟悉的那个沈鹤云。温润安静、不爭不抢,让你觉得舒服、觉得可以信任。他站在她面前,和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一模一样。

“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说的郑重又认真。

“帮江妃,是因为你想她是你的主子。可她对你好吗?”他嘆了口气,“小殿下满月,別人拿你的时候,她说什么了?做什么了?”

他像一个兄长在劝导一个被朋友蒙蔽了的妹妹,不责备,只是心疼,只是替她著急。

“万一当时他们直接对你用刑,或者立刻处死,你已经死了几个来回了。”

他声音有点抖,是后怕,也是兴奋。她差点死了,只有自己不顾一切救她。

“春儿,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你总把人往好处想。你以为你对別人好,別人就会对你好,不是这样的。这宫里头,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又柔了几分。

“还有那个进宝。你们还没断?是不是?”他摇了摇头。

“他算什么,也把你哄得团团转?只有我,才是真心为你好。你好好当个体面女官,出宫之后嫁给我,不好么?”

他伸出手,像要再牵一牵春儿,那股熟悉的药气跟著他的手一起缠过去。

春儿猛地侧身避过去,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决定。她后知后觉的退后几步。

“你別提进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告诉你,进宝和我已经掰了。”

“可他比你强千百倍。至少,他比你堂堂正正。”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他。她转过身,走了。她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没有回头。

沈鹤云追了两步,绊了一下,靴面上沾了灰,不再乾净了。

他的手伸出去,像要抓住什么。她的衣角,她的影子,她曾给过他的那一点点温存。他以为只要他够耐心、够温柔、够体贴、这些东西就一定会越来越多。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手指慢慢地一根根蜷起来,垂在身侧。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从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小。

春儿变了,她一定听了谁的话。

她还是那么天真。那么容易相信別人。她以为那个进宝是什么好人?一个太监,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脏东西。她居然说他“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

沈鹤云的胸口像被人拿药杵子捣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保护她怎么能行呢?那些人,进宝、江妃、贵妃,每一个人都在利用她,每一个人都在把她往相反的方向拉,像拔河,他不抓紧,她就会被拽走。他不能鬆手,他死都不能鬆手。

他跺了跺脚,看向皇后船的方向。那艘船已经被层层监视起来了。他得想別的办法,递个消息,或者……

或者什么,他还没来得及想。

一转身,就看见五皇子站在船尾。脸色沉沉的,身后立著两个铁甲侍卫。

沈鹤云的表情僵在脸上,他试图扯出一个笑来。

“永驍。”声音乾巴巴的,像含了一口沙。

五皇子盯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左手微微一扬。

两个侍卫的铁甲哗啦一响,向沈鹤云逼过来。

“轻些,”五皇子低声吩咐,“別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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