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娘的屁!

这是金陵皇城!韃子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来!

他跟兵部做买卖,听得出这动静。

这是京营的重甲骑兵在蹚街,是神机营的火銃在封路。

內城九门全落了闸。

更夫和巡街武侯,全被大军按在雪地里灌泥水。

出事了。

比胡惟庸案还要大十倍的血洗。

沈百万喘著粗气,把床底暗格里那沓三万两的银票,硬塞进裤襠。

城东。

太常寺卿李纯府邸。

书房亮如白昼,窗欞纸映著火盆跳跃的红光。

李纯没穿官服。

单薄的中衣掛在身上,直挺挺跪在火盆前。

他手里捏著一叠厚信。

封口处,全是吕府的私印。

这是他帮吕昌抹平江南漕运烂帐的铁证。

街口传来惨叫、破门撞击声、妇孺哭喊。

老管家连滚带爬撞开书房木门。

绊碎了膝盖也没顾上揉。

“老爷!出大事了!”

“礼部王主事……被常公爷的兵拖出被窝。拇指粗的铁鉤穿了琵琶骨,拴在马尾巴后头拖走了!”

李纯的手剧烈一抖。

一张带著罪证的信纸飘落火盆外。

他没捡。

毫无生气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盯著老管家。

不发海捕文书。

不用三法司会审。

不上堂直接穿骨头。

上头那位,这是打算把树连根拔起。

李纯转头望向中堂悬掛的那幅太子妃赏赐的字画。

吕家这艘遮天巨舰。

今夜沉了。

“去。”

李纯抬起发抖的手,指著粗壮的房梁。

“去柴房拿三尺白綾。”

“让后院给夫人少爷备两口薄皮棺材。乾乾净净地走,强过被丘八活剐。”

高门大院里升起女人压抑的哭泣。

又很快被狂暴的风雪吹散吞没。

……

吕府地宫上的废墟。

朱允熥蹲在废墟最避风的夹角处。

面前垒著几块碎城砖,架起一口生铁锅。

柴火不够旺。

他顺手拽过吕昌往日坐的那把紫檀太师椅残躯。

屈膝用力一折。

极名贵的木料断裂,被他填进火堆。

火苗窜起,舔舐黑黢黢的锅底。

铁锅里翻滚著白粥。

极碎的肉丁在浓稠的米浆里浮沉,散发出乾净的肉香。

朱允熥握著长柄木勺。

按著固定的节奏,缓慢搅弄。

“火撤小些。”

马皇后坐在一张断腿的木杌子上。

腰背微躬。

大红猩猩毡斗篷里,紧紧裹著那个没了舌头的小女孩。

只露出一张枯黄的小脸。

“熥儿,肉熬烂些。”

“大半夜的,这些娃肚子里没油水,肠胃薄如宣纸,受不得硬食。”

马皇后的嗓音平稳厚实。

剐肉杀人的暴烈全消,只剩下一片让人心口发酸的温存。

朱允熥没抬头。

盯著水面翻滚的气泡。

用烧火棍从底座抽出一根半截紫檀木,踩灭明火。

“孙儿明白。”

一小碗肉烂粥糜的滚热吃食盛入瓷碗。

朱允熥端在手里。

鼓起两腮,仔细吹散浮面的热气。

直到粥温不烫舌头,才稳稳递交到马皇后手中。

马皇后执著小银匙。

撇开米皮。

极有耐心地往那张残缺的嘴里送。

女孩饿透了。

热粥烫嘴,她缩著脖颈,眼眶通红,却拼死往下咽。

生怕咀嚼慢了,饭食就长翅膀飞了。

“慢些咽。没人和你抢,咱管饱。”

马皇后眼底拉满血丝。

伸出手,抹去女孩嘴角的残汁。

右侧。

一只大黑手,无声无息地递了过来。

手心里攥著一块洗得发白、绵软乾净的细布。

“妹子,用这个擦。”

“这布软和。你袖管沾了那畜生的血,脏得很。”

朱元璋腰塌得极深。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

满脸堆笑。

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透著低声下气的討好。

马皇后的手顿在半空。

头微微偏过。

扫了一眼白棉布。

又扫了一眼这个刚才还在讲王法天道的皇帝老头。

朱元璋脖子倏地一缩。

捏著棉布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敢收,放也不敢放。

“滚一边去。”

马皇后吐出四个字。

没有起伏。

却比千军万马的衝杀更管用。

朱元璋如蒙大赦。

飞速將棉布塞进宽大袖笼。

两手互抄进袖口,弓著背往后连退两大步。

后背贴紧一根断裂石柱,站得笔管条直。

接受万国来朝的天下共主。

在满地碎肉的废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婆娘气得要掀翻天。

他除了缩著脖子挨骂,毫无办法。

“上位。”

老帅汤和踩著冻结的血洼,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快步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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