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手里提著那天子剑。

剑鞘拖在满是碎砖烂瓦的地上。

“呲啦——呲啦——”

响一下,跪著的几千號人,脖梗子就凉一分。

没人敢喘大气。

刚才还要在京师横著走的凉国公蓝玉,此刻把那颗桀驁的脑袋死死埋进雪窝子。

不需要千军万马。

这老头往那一站,大明的天,就是沉的。

朱元璋走进修罗场。

他扫了一眼那个裹著红斗篷、攥著带血髮簪的孙子朱允熥。

眼皮跳了一下。

像。

这股要把天捅破的狠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在死人堆里刨食的自己。

但他没停步。

越过跪地的常升,踩著那堆“怯薛军”烂肉,停在那三个相互依偎的血人面前。

马皇后盘腿坐在雪地,怀里抱著朱樉硕大的脑袋。

朱棣和朱棡左右护法,哪怕晃得跟风中败柳似的,眼睛依旧冒著绿光。

那是野兽护食。

直到看见那双湿透的布鞋。

朱棣浑身那股硬撑的劲儿,“哗啦”一下散了。

“爹……”

这一声全是哑音。

像在外头被打断了腿的小狼崽子,爬了三天三夜,终於闻到了家门口的饭香。

朱元璋没应声。

“咣当!”

天子剑被扔在雪地。

这手,颤巍巍伸出去。

想摸摸儿子的头。

悬住了。

没地儿下手。

全是血。

老二朱樉像个破布娃娃,锁骨开了大洞,白骨茬子戳在外面,滋滋冒血沫。

老三朱棡背上一片烂肉,那是被倒刺荆条硬刮下来的。

老四朱棣肩膀塌著,要不是骨头硬,早趴下了。

“呼哧……呼哧……”

朱元璋胸膛像破风箱剧烈起伏。

“重八啊。”

马皇后抬起头。

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此刻静得嚇人。

“你瞅瞅。”

她轻轻拍著怀里的朱樉。

“咱家老二,身上三个洞,肠子快流出来了。”

“老三为了护哥,让人拿刀把肉当柴火劈。”

“老四……”

马皇后指著朱棣赤著的脚:“鞋跑丟了,脚底板全是血泡,烂得没眼看。”

“朱重八,这事儿,你管不管?”

这句“你管不管”,没带脏字,却像尖刀攮进朱元璋心窝子,还搅了两圈。

朱元璋猛地蹲下。

不管多脏多腥,一把抓住朱樉冰凉的大手。

“老二?老二!”

声音抖得不成样,哪还有半点皇帝威风。

朱樉费力撑开被血糊住的眼皮。

看到那张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橘皮老脸,嘴角扯一下。

“爹……”

“儿子……没给您丟人……”

“那帮铁罐子……硬得很……让儿子砸碎了三十个……”

朱樉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股血沫。

“就是这身皮囊……怕是……以后不能给爹尽孝了……”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吼了出来。

这头老狮子,彻底破防。

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老脸,哗啦啦往下淌。

“咱不许你死!你是秦王!没有咱的旨意,阎王爷敢收你?反了他了!!”

朱元璋手忙脚乱去捂那伤口。

热的。

烫手。

让朱元璋一下回到四十年前的濠州城。

那天也这么冷,他抱著刚出生的朱樉,那软乎乎的一团肉,在他怀里拱啊拱。

那时候穷,连尿布都没有,可那是他的种啊!

现在富有天下了。

他的儿子,就在眼皮底下,在京师里被人像杀狗一样围杀!

“太医!!!”

朱元璋回头。

“都死哪去了?!滚过来!!治不好秦王,朕诛你们九族!!”

一群太医连滚带爬衝上来。

朱元璋站起身。

没擦泪,也没擦手上的血。

直愣愣站著,肩膀一耸一耸。

这是洪武大帝要杀人了。

“陛下!”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是被常升踩在脚底的吕昌。

脸肿得像猪头,却还梗著脖子。

他在赌。

赌朱元璋是皇帝,要讲规矩。

“陛下!臣有本奏!!”

吕昌嘶吼,眼珠通红:“藩王无詔擅离封地!持械闯入大臣府邸!屠戮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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