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两圈,三圈。

死结。

布条勒进虎口的肉里,深可见骨,血水已经凝固成黑紫色。

那把没开刃的铁条,就这么硬生生和手掌“长”在一起。

“缠手……掛印?”

蓝玉低声呢喃,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惊讶,连呼吸都粗重几分。

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

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的大船连成一片,箭支密得遮天蔽日,根本抬不起头。

姐夫常遇春就是这么干的——把刀绑在手上,光著膀子,吼著“不胜则死”,第一个跳上敌船。

那一战,常遇春杀得浑身是血,刀刃卷了,手骨裂了,可那把刀直到最后都没掉下来。

这是死士的绝唱。

这是亡命徒最后的尊严。

这他娘的……才是常家的种!

这才是常遇春的外孙!

蓝玉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略显粗糙的指腹悬在半空,想碰又没敢碰那条被血浸透的白布。

冰凉,僵硬。

“谁教你的?”蓝玉的声音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朱允熥费力地抬起头。

泥水顺著他的睫毛往下滴,糊住视线,但他能看清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很模糊,只有几次冷漠的背影。

但朱允熥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活路,是他这场豪赌贏下的最大筹码。

他声音嘶。

“没……没人教。”

“横竖……是死……我想著……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一块肉。

嗡——!

这句话落在蓝玉的耳边,震得他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往头顶冲。

过往的时光一下涌到眼前,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重叠。

那个趴在泥水里的瘦弱少年不见了。

换成一个身形高壮如铁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浑身插满箭矢,血流如注,却依然拄著刀,回过头,衝著年轻的蓝玉咧嘴大笑:

“小玉子!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老子冲!把这帮狗娘养的杀个乾净!”

姐夫……

常大哥……

蓝玉的眼眶充血发红,那股子压抑十几年、隨著常遇春离世而逐渐冷却的热血。

被这句“咬下一块肉”彻底点燃,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想杀人!

这是常遇春的血!

这是他常十万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们这帮老东西,都他娘的干了些什么?

因为觉得他软弱,因为觉得他没希望,就眼睁睁看著这根独苗,被吕氏这个毒妇,在这个冷冰冰的东宫里,当成待宰的鸡慢慢折磨?

要是姐夫还在……要是姐夫看到这一幕……

他得把我们这帮老兄弟的腿都给打折了!

悔恨。

滔天的悔恨,混杂著足以焚烧理智的暴怒,在蓝玉的胸腔里翻涌喷发,隨时要爆发出来。

“舅老爷……”

就在这时,朱允熥又开口。

他没喊“凉国公”,也没喊“大將军”。

他看著蓝玉,满是受委屈的模样,在绝望中终於看见自家大人。

这一声,没用多大力气。

却比刚才那句狠话还要刺心,直戳肺管子。

“舅老爷……救我……”

“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崩。

蓝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一下子站起身。

动作太猛,带起一阵劲风,把地上的雪沫子都捲起来,原本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此时已经死死按在刀柄上。

“好。”

蓝玉只有一个字。

但他转过身面对吕氏和那群侍卫时,原本那张狂妄的脸,脸色狰狞可怖。

“谁动的手?”

他拔刀了。

“给老子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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