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普蕾婭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银月族的精神控制能力,每一次使用,都是对自身存在根基的不可逆损耗。当损耗达到临界点,就会失去自我。

当时她选择了对莱恩撒谎。

因为她觉得,如果失去自我是保护莱恩先生的代价,她愿意承受。哪怕自己变成一具空壳,只要莱恩先生能活过那该死的预言倒计时,她就在所不惜。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失去自我的真相,竟然是把自己的身体和爱人,亲手让给另一个三千年前的幽灵。

看到艾莉丝眼中闪过的那抹惊恐,前世意识体似乎极其满意。她並没有停手,而是轻轻挥了挥衣袖,將剩余的残存记忆,再次粗暴地推送进了艾莉丝的脑海里,补全了最后的空白。

轰鸣声再度在脑海中炸响。

艾莉丝看到了更古老的战场。

在那个人类与畸变体疯狂廝杀的黑暗时代,前世的莱恩,同样拥有著这种能够让周围一切魔力和非物理攻击瞬间消融的诡异天赋。

在那个古老的时期,边境正规军將这种能力称为——“空断”。

那是万中无一的绝对防御,是站在战场顶点、让所有依靠魔导具和元素施法者闻风丧胆的恐怖能力。那个时代的莱恩,就是凭藉著这个半径十米的“空断”气场,在数十年的清剿战役里,在无数次必死的绝境中,硬生生保下了麾下无数士兵的性命。

其中,也包括当时那个在死人堆里瑟瑟发抖、只剩下一口气的前世艾莉丝。

然而,前世的艾莉丝实在是太胆怯了。

她是血脉凋零的银月族末裔。从小见惯了同族被当做异类屠杀,被奴役的她早就学会了將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渴望,都严丝合缝地藏在最深的地缝里。

她顶著那对完整的紫红色双角,卑微地跟在他的马后,跟隨他南征北战整整七年。

七年的时间里,在无数个围坐在篝火旁的深夜,在无数次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连大声叫出他的名字都不敢。

每一次,那个黑髮男人在战后回过头,衝著灰头土脸的她微微点头示意,或者递过来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硬麵包时,她都能在心里偷偷地雀跃欢呼好几天。

那是一段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单向奔赴。是一段直到死亡降临,都没能见光的暗恋。

画面突兀地切入到了那个下著暴雨的黑夜。

没有惊天动地的强者对决,也没有遭遇大批畸变兽潮的围攻。

那仅仅是一场发生在边境密林里的、再普通不过的遭遇夜袭。在混乱、嘈杂、视线受阻的黑暗环境中,一支不知道是从哪个流窜的流寇弩机里射出的流矢,悄无声息地撕裂了空气。

噗嗤。

箭簇贯穿肉体的沉闷声响,被掩盖在了轰鸣的雷雨声中。

带有倒鉤的生锈箭鏃,极其荒谬、却又精准无比地从斜后方贯穿了那个男人的胸膛。

当长途奔袭回来的前世艾莉丝赶到现场时,那个曾经被视为边军战神的男人,已经静静地倒在了冰冷黏稠的泥地里。积水混合著他胸口涌出的鲜血,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她发了疯一样扑过去,跪在泥泞里。

那是她七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可入手的触觉,却没有想像中的温热。

他的手,已经彻底冷了。指尖僵硬,生命的气息正在从那具高大的躯壳里快速度流逝。

他们之间,整整七年的羈绊,到头来,竟然只有这一次在死亡边缘的握手。

“那本书上写的那些……”

现实中,艾莉丝面色惨白地喃喃开口。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著,声音小得像是隨时会被周围旋转的黑雾撕碎:

“那些不知羞耻的姿势……那些逼迫男人不许动的小游戏……那些……那些『坏女人』才用得出来的计划……”

“全都是我想和他做,却到死都没能做成的事。”

前世意识体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著某种看破红尘的自嘲与疲倦:

“我把所有这辈子来不及对他表达的爱意,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全部揉进了那对断角里,写成了那本书。我把它留给下一世的自己,就是为了告诉她——不要再忍,不要再等,大胆地去要,去把他完完全全地绑在身边。”

艾莉丝长久地保持著沉默。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莱恩此刻正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没有去听那个古代幽灵的疯狂囈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英俊脸庞上此刻满是警惕。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黑色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隱隱泛白,体內的气劲已经蓄势待发,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半透明身影,隨时准备暴起出手。

地下空间里微弱的火把光芒摇曳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那饱满修长的脖颈透著健康的麦色,领口因为刚才在地下水道里的剧烈奔跑而微微翻开,露出一截结实、充满爆发力的锁骨。

莱恩很清楚眼前的怪物是个极度危险的古代存在,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把身边的女孩安全地带回去。

他不是记忆里那个躺在泥水里、没有温度的尸体。

他是一个会在清晨因为她弄出的动静而无奈嘆气、会因为她偶尔的娇憨而露出宠溺笑容、会在凌晨两点默默爬起来走到床边,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的男人。

艾莉丝看著他,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脑海中,那些属於她和莱恩先生的画面开始一幕幕浮现。

她想起了他们真正的第一次,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她因为看到了书上的死亡预言而彻底发疯,用不成熟的精神控制强行定住了他。当时她哭得像个泪人,笨拙而惊恐地去占有他。

而莱恩先生呢?

任由她胡闹,甚至在察觉到她因为疼痛而无助哭泣时,凭著恐怖的意志力夺回了一丝身体控制权,主动调整了角度,只为了减轻她的痛苦。

那一夜之后,他把她压在身下,用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呼吸和无奈的调侃,將她从无尽的羞耻感中拉了出来。

他告诉她:从今夜起,你是我名正言顺的新娘。

她还想起了清晨的阳光下,他坐在一楼窗边的躺椅上,有些笨拙却极度专注地拿著一本时尚杂誌,仅仅看了一遍图解,就用粗糙的大手一字不差地帮她编出了一条精致的侧编辫。

她想起了他在集市上,假装若无其事地拎回那双傻乎乎的白色毛茸茸兔子拖鞋时的傲娇表情。

那些在微光阁里度过的、充满著薄荷菸草味与土豆燉牛肉香气的平凡日子,才是她活著的证明。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酸涩与恐惧生生压了下去。

她缓缓上前一步,越过了莱恩的防线,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里不再有对前世的恐惧,只剩下一种属於胜利者的、带著些许羞涩却无比骄傲的执拗。

“我很遗憾。”

艾莉丝看著半空中的自己,声音虽然依旧轻微,却在球形空间里迴荡得清清楚楚:

“三千年前,你因为胆怯而错过的七年;你直到死都没能牵到的手;你写在那本书里、所有不知羞耻的愿望……”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莱恩,嘴角抿出一抹娇憨而甜蜜的弧度:

“你没有得到的,在这一世,我都已经得到了。”

前世意识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张平静了三千年的神性面容上,在这一瞬间,终於出现了一道极细微、却无法掩饰的裂缝。

那並不是因为阴谋被拆穿后的愤怒,也不是尊严受到冒犯后的暴戾。

那是……羡慕。

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足以將灵魂腐蚀的嫉妒与羡慕。

她低下头,愣愣地看著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没有任何温度和触觉的手掌。在漫长的封印岁月里,她感觉不到冷热,闻不到气味,甚至连心臟跳动的频率都遗忘了。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却能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撒娇,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能拥有他的全部。

前世意识体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被莱恩用保护姿態揽在身侧的艾莉丝身上。她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苦涩至极、却又透著无尽冰冷的弧度:

“是啊……你得到了。”

那道属於羡慕的裂缝在瞬间弥合,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了三千年的偏执与疯狂。

“但我用三千年寂寞等来的这具肉身,我用断角化作书籍去引导的宿命……我不打算就这样放弃。”

话音未落。

前世意识体那双完整的紫红色双角陡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

她猛地抬起右手,纤细的食指凌空指向艾莉丝的眉心。

嗡——!

伴隨著空气中传来的一声刺耳锐鸣,一道极细银色光丝自她指尖轰然射出。

那绝非普通施法者的元素魔法,而是银月族在血脉顶点才能动用的绝对禁术——强制精神侵入。

光丝速度太快,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空间的褶皱,裹挟著三千年的执念,直奔艾莉丝而来。

然而。

有人比思维的运转还要快。

在光丝破空的千分之一秒內,那个一直处於高度戒备状態的黑色身影,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莱恩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那具在战场上饱经淬炼的肉身,在大部队、在普蕾婭和阿尔敏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横移了一步。

高大、宽阔的躯干,宛如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毫无保留地挡在了艾莉丝的身前。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尖叫声在球形空间內响起。

下一瞬,那道纤细的银色光丝,已经狠狠地刺入了莱恩抬起抵挡的右手掌心之中。

轰隆!

莱恩体內的气劲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的“无效化”力场疯狂压缩、凝聚,匯聚在掌心的一点。那是属於这个时代的“空断”力量,与三千年前的银月族精神力正面撞击在一起。

那道足以瞬间將普通人灵魂搅碎的强制精神光丝,在触碰到无效化气场的剎那,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隨即便如同残雪遇到烈阳般,被疯狂地消解、气化。

然而,这股精神力实在是太纯粹、太浓缩了。

儘管能量在瞬间被无效化吞噬,但那股高频震荡產生的恐怖高温与精神余波,依然在莱恩的肉体上留下了痕跡。

刺啦。

一阵皮肤被灼烧的刺耳声响伴隨著缕缕白烟升起。

焦糊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莱恩闷哼一声,身体由於巨大的衝击力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踩在地面上的靴子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在他宽大的手背上,赫然被烫出了一道从小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细长红痕。皮肤外翻,鲜红的血液瞬间从裂口处渗了出来。

掌心处,那一抹属於精神侵蚀的银色光芒虽然被泯灭,但残留的诡异能量依然在疯狂撕扯著他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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