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日头刚爬上四合院的槐树梢,洒下一片碎金似的光。小海哥揣著整理好的歌词,早早就惦记著去音乐学院赴李教授的约,脚步轻快地在院里踱著。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著帆布书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透著股书生的斯文气,刚踏进门坎,就被门口摆弄花盆的三大爷逮了个正著。

“小伙子,你找谁啊?”三大爷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探著脖子打量他。

年轻人连忙站稳,客气地鞠了一躬:“大叔您好,我姓王,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奉李教授的託付,来请院里一位叫钢蛋的小孩去趟学校。”

“钢蛋?”三大爷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喷壶都停了,满脸的难以置信,“你找他干啥?这孩子是逃荒来的,跟院里人都还没全混熟呢。”

王同学也没藏著掖著,笑著解释:“是这样的,前几天李教授在路上偶然听见钢蛋唱了一首歌,特別喜欢,想请他过去把曲子写下来,再编编曲,以后唱给全国的小朋友听。”

“我的天爷!”三大爷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这逃荒来的小毛孩,居然还会写歌?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他刚想追问这歌是咋写出来的,王同学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摆摆手:“大叔,您先別问啦,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找找钢蛋小朋友?”

三大爷这才回过神,拍了拍脑门,暗道自己確实唐突了。他忙不迭地伸手指向对面:“喏,就住那边,东厢房三间,门口那个小孩就是他!”

王同学道了声谢,脚步匆匆地朝著东厢房的方向走去。三大爷望著他的背影,手扶了下瘸腿的眼镜,心里的惊讶劲儿半天都没散,嘴里还喃喃自语:“钢蛋……这小子,藏得可真深啊!”

钢蛋早已准备好了,他听到院子门口发生的事情,於是抬脚走了过来。

迎上来的王同学看著朝自己走来的小孩,率先开口:“你是钢蛋吧?”

钢蛋点点头:“是的,你是?”

“我叫王新,是李教授的徒弟,他的学生。”王新笑著自我介绍,隨即道明来意,“李教授让我来接你去音乐学院。”

小孩哥应了声好,转身就要跟著走。这时李奶奶和兰子也闻声出来送他,兰子拽著钢蛋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去吗?我也想去音乐学院看看。”

钢蛋转头看向王新,带著几分恳求的意思。王新笑著应下:“没问题,一起吧。”

兰子欢呼一声,向奶奶告辞,快步追了上来。三人出了四合院,坐上公共汽车,一路往音乐学院的方向去。

下了车,沿著铺著青石板的路走了百余步,就瞧见了中央音乐学院的大门,这是1950年建院,1958年迁到北京的校舍,1962年时还带著几分新落成的规整气,却又被岁月浸出了几分沉静。

大门不算阔气,两扇朱漆铁门带著简洁的竖条格柵,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中央音乐学院”六个字是工整的楷书,透著一股子庄重。门旁立著根灰扑扑的电线桿,顶端的广播喇叭正放著《歌唱祖国》的旋律,调子清亮,飘得满街都是。门房是间十来平米的青砖小屋,窗户擦得透亮,里头坐著个戴蓝布帽的大爷,正低头翻著报纸,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扫了扫,见是王新领著人,就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门,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路两旁栽著齐刷刷的白杨树,树干笔直,枝叶繁茂,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路左边是一片平整的草坪,草色青嫩,偶尔能瞧见几个穿蓝布褂子的学生,或坐或站,手里捧著乐谱低声哼唱;路右边是几栋灰砖红瓦的二层小楼,墙面上爬著绿油油的爬山虎,窗户是木质的,窗欞上糊著半透明的毛边纸,隱约能听见楼里飘出的钢琴声,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和著风里的蝉鸣,倒像是一曲天然的合奏。

再往里走,柏油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是一栋气派的主楼,比两侧的小楼高出一截,外墙是浅米色的涂料,门口立著两根圆滚滚的水泥柱子,门廊下掛著几盏磨砂玻璃灯。楼前的空地上,摆著几张石桌石凳,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师正围坐著说话,手里捏著搪瓷缸子,缸沿上还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王新领著钢蛋和兰子往主楼侧门走,路过一间琴房时,兰子忍不住扒著门缝往里瞧,里头摆著一架擦得鋥亮的黑色钢琴,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姑娘正坐在琴凳上弹奏,手指在琴键上翻飞,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连带著琴键上的光都跟著跳跃。

走廊里很安静,只听见此起彼伏的琴声、歌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讲课声。墙壁上贴著几张红纸写的通知,字是毛笔写的,內容无非是“乐理公开课时间”“乐器保管须知”,墙角摆著几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绿,给这满是音符的地方添了几分生机。

王新带著他们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琴房,门虚掩著,里头传来轻轻的试音声。推开门的瞬间,一个穿著藏青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著爽朗的笑,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哎呀,钢蛋你可算来了!”李教授的声音洪亮,伸手就握住了钢蛋的小手,掌心温热又厚实,“那天在路上,听见你唱那首《冰糖葫芦》,调子甜,词儿也贴民心,我可是盼著你来好几天了!”

小孩哥礼貌的鞠躬“李爷爷好!”

王新在一旁笑著补充:“老师,钢蛋还带了他姐姐兰子!”

李教授这才瞧见躲在钢蛋身后的兰子,眉眼弯得更厉害了:“小姑娘你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有糖块,刚从总务处领的水果糖。”

琴房比外头看著宽敞,靠墙摆著一架擦得鋥亮的风琴,旁边的木桌上摊著一沓泛黄的稿纸,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搁在墨水瓶旁。墙角立著一台老式的钢丝录音机,黑沉沉的匣子上刻著“东方红”三个字,看著格外敦实。

“来,钢蛋你坐这儿。”李教授拉著钢蛋坐到风琴前的木凳上,又亲自给他和兰子倒了杯温水,“咱们今天不讲究別的,你就把那首《冰糖葫芦》从头到尾唱一遍,不用拘束,就跟那天在路上唱的一样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铅笔,指了指桌上的稿纸:“我把调子记下来,再琢磨琢磨编曲,爭取把这首歌整理出来,往全国的文工团、广播站送,让大傢伙儿都听听这接地气的好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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