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五百年。”

“她化作了路边的一棵大树。”

“终於,烈日炎炎,阿难走到树下,靠著她的树干,沉沉睡去。”

“她终於触碰到了他。她倾尽全力,將树荫聚拢,为他遮挡阳光。”

“可是……”

玄奘的戒刀停在了半空,脑后赤血佛轮显现。

深邃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尸魔身上。

“阿难醒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转身离去,头也未回,始终都未看她一眼。”

“佛陀现身,问她,可还要继续修?”

“她此时依旧大惑不解。她质问佛陀,自己已经修炼了千年,受尽风霜,为何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学佛之人,心肠当真都这般冷硬吗?”

“佛陀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她身旁,树下的那块的顽石。”

玄奘的目光微微下垂,映著身下的青石。

“佛陀说:他为了看你一眼,已经化作这块顽石,在这里修炼两千年了。你还不明悟吗?”

“摩登伽女愣在原地。她不信,只觉得佛陀在骗她。”

尸魔发出一声嗤笑,似是认同这女子的不信。

“佛陀便给她讲了一桩旧事。”

“从前,舍卫城里有个极为富有的崇尚佛学的善良长者,家財万贯,常常布施穷苦,唯有一个独子。那少爷二十岁,刚娶新妇才七天。”

“有一春日,一家去游园,园中奈树繁花似锦。”

“新妇想要树上最高处的那枝花,那少爷二话没说,攀树去摘。”

“那少爷越爬越高,脚下的枯枝越来越细。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裂。那少爷重重摔落,当场气绝。”

“长者一家如遭雷击,全家上下、亲戚老友,哭天抢地,痛不欲生。妇人日夜守尸痛哭,甚至不肯葬埋。”

“佛陀闻之,亲至长者家中,安抚道:『万物无常,有生必有死。你哭的究竟是谁?谁,又是你的亲人?』”

“长者茫然无措,追问佛陀,说他一家潜心供奉,与人为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恶事。为何独子早夭,白髮人送黑髮人?”

“佛陀道:『遥远劫前,一幼童持弓箭於树下戏耍,树上停著一只雀鸟。旁边有三人围观,怂恿幼童射鸟,言射中便是英雄。』”

“幼童一箭射死雀鸟,那三人拍手大笑。”

“这三人,因见杀隨喜,造下恶业,生生世世皆受丧子之痛。”

“如今,这三人,一人有福今在天上,一人在海中作龙王,还有一人,便是你这长者。”

“你之子,前生在天上,做那天人的孩子,命终了,便下来做了你的儿子,而你那死去的儿子,魂魄离体,转生为海中龙子,方才出生,便被金翅大鹏鸟一口吞食。”

玄奘语调陡然一沉,宛如晨钟暮鼓:

“此刻,天上、海里、人间,三处皆在为这同一个儿子痛哭!”

“此便是无常。”

“佛陀讲完,反问摩登伽女:”

“『你到底爱他什么?』”

“又指著那块顽石,问道:”

“『他又爱你什么?』”

“你等爱的,根本不是固定不变的。”

“你等哭的,只是心里的相,而非真实的他。”

玄奘低声诵念出那一首偈语:

“命如华果熟,常恐会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

“从初乐爱欲,入胞影易灭。受形命如电,昼夜流难止。”

“是身为死物,精神无形法。假令死復生,罪福不败亡。”

“终始非一世,从爱痴久长。自作受苦乐,身死神不丧!”

“摩登伽女听罢,妄念顿息,后证果位。”

玄奘抬起头,看向那在对面的尸魔,轻声问:

“施主,故事讲完了。你等,可听懂了?”

“生死流转,皆是因果,儘是无常。”

尸魔正欲反驳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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