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曝光
张天师把手里的报纸放在床沿上,叠好,边角压平:“同志,你想从哪里听起?”
“从开头。”
“那就从六十二年前说起吧。”老道的声音不大,像是在晒一件被雨淋湿了太久的旧衣裳,一针一线都慢慢晾出来。“那时候我刚上山,师父还在。道观只有三间正殿,两间偏房。墙是土夯的,屋顶每年雨季都会漏。师父带著我一块一块地补瓦,补完瓦补墙,补完墙修香炉。那时候上山的路是泥巴路,香客走上来要两三个小时,磕磕绊绊的,但来的人不少。”
孙同志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老道那张苍老的脸上。清玄蹲在灶台旁边,把火拨旺了一些,水壶里的水已经开始响了。张霞靠在门框边站著,手里攥著那块浅蓝色的布,什么话也没有说。
老道的声音缓下来:“后来,师父走了。我接手了。正殿翻修过三次,偏房加盖了两间,门口那两棵柏树是我亲手栽的,栽的时候跟我肩膀一般高。现在它们已经比屋檐还高出一截了。”他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目光,望著面前这个穿灰色夹克的干部:“同志,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看著,山神爷看著。你们要查,我配合。”
孙同志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屋角那些来不及收拾的旧物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老道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搬走。”他停了一下。“是为了让你搬回去。”
清玄的手一顿,拨火的铁棍停在灶膛里。张霞攥著那块浅蓝色布的手,也鬆了松。
张天师坐在那张木床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关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用旧了的老树皮,还带著泥和灰的痕跡,但在晨光里也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泽。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孙同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老道。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盖了红章。內容看不清,但那个章的顏色很正,像刚盖上去不久:“今天上午,省里已经下了通知。龙虎山道观宗教用地性质不变。旅游开发项目暂停。所有占用道观场地的设施,限期拆除。你隨时可以回去。”
张霞在门框边站不住了。她慢慢蹲下来,把那块浅蓝色的布抱在怀里,低著头。清玄站在灶台旁边,背对著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转身。张天师没有哭,浑浊的眼底有一层光,像是积了很久的灰尘被风吹开了一点缝,露出底下原来那层乾净的底色,亮了一瞬,又隱回去了。
“同志,谢谢。也谢谢那些愿意说话的人。”
孙同志站起来:“老道长,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吧。”张天师扶著那根竹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竹杖点在泥地上,像一个人在把扎根多年的根须慢慢从土里拔出来,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孙同志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到门口。老道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佝僂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一株被移植了太多次的老树终於开始往更深的地方扎根了。
清玄跟在他身后,手里什么也没拿。张霞走在最后面,拄著那根新竹杖,手里攥著那块浅蓝色的布,布里面包著那件小褂子。三个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还泛著深黑色。
正殿的门开著。门上的锁已经被人卸掉了,门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撬棍撬开时留下的。殿里的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落在供桌、香炉、蒲团上。供桌上那盏灯还在,灯油已经干了,灯芯蜷成一小截黑色的焦痕。
张天师走进正殿,在供桌前站定,抬头看著那尊新塑的老君像。清玄站在他身后,张霞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
老道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把旁边那把旧蒲团拿起来拍了拍。灰尘在光线里飞扬,又落回地面。他把蒲团放回原处,从供桌下面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光亮起来,灯芯被点燃,那盏灯重新亮了,光不大,但很稳,像一颗刚被种回去的心。风从门外吹进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直了。清玄站在殿门口,喊了一声:“师父。”
“嗯。”
“我们回来了。”
老道没有回头,他看著那盏灯,答了一句:“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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