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顺著盘山公路往下走。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沉实,竹杖杵在碎石路面上,“篤、篤、篤”的声响砸得人心尖发颤,像在数著这辈子走了多少遍这山路,又像在跟刻满了张家几代人脚印的山道,一笔一划地做告別。

清玄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喉结滚了好几次,到了嘴边的喊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路面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终究还是忍不下心,快步追了上去,没敢伸手碰师父,只是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把山风来的那面挡得严严实实。

又转了两道弯,身后道观的飞檐彻底隱进了山坳里,清玄才哑著嗓子开口:“师父,咱们……去哪儿啊?”

“下山。”张天师的声音被风颳得发飘,却依旧稳,“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观里……”清玄话刚说一半,就看见师父鬢角的白髮被风吹得乱晃,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涩得慌。

“观在那儿立了七百年,跑不了。”张天师没回头,脊樑挺得笔直,“等风头过了,咱再回来。”

清玄看著他微驼的背,鼻尖猛地一酸。

他知道师父不是怕了,是累了。守了一辈子的家,临了站在门口却被人拦著说不是你的,这种无力感,比跟人斗三天三夜的法还要熬人。

张霞走在最后面,走了十几分钟就撑不住了,扶著竹杖喘得厉害,换了只手拄著,喊了一声:“师弟。”

张天师脚下一顿,没回头,应了声:“嗯。”

“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吧。”

张天师这才停下脚步,慢慢挪到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佝僂著腰坐了下去。清玄赶紧蹲在他身边递水,三个人对著漫山的暮色,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风卷著秋末的凉意刮过,张霞盯著脚下的山路出神,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当年嫁人的时候,也是从这条路下山的。那时候哪有什么柏油路,全是烂泥,一脚下去能陷半只鞋。你送我到山脚,咱俩谁都没说话。我那时候还想,以后再也不用走这破路了。”

张天师把竹杖横放在膝盖上,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竹节上的纹路,声音哑得厉害:“可你后来还是走了无数趟,回来看师父,看你师兄,看这观。这条路,你走得比我熟。”

张霞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把脸,没再说话。

就这么歇了小半个钟头,三人才接著往下走,等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山脚下戳著几间矮趴趴的平房,是早年道观堆杂物用的,后来荒了十好几年,门轴都锈得快粘死了。

清玄踹了好几脚才踹开房门,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得能跑老鼠,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那张木床断了条腿,斜斜靠在墙上,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他吭哧吭哧把床板勉强支稳,又跑出去抱了两大抱乾草铺在上面,回头就看见张天师扶著门框站著,眼神落在屋里的每个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父,先凑合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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