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伏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半晌没有起身。

而齐泰站在班列之中,望著这场失控的朝会,心底只剩一声嘆息。

凤阳告急,京师震动。

大敌当前,朝廷却先忙著抄家泄愤。

这局面,怎么看都不像能稳住的样子。

齐泰深吸一口气,再度出列,回归战局正事。

他知道这时候开口,多半还要挨骂,可自己身为兵部尚书,战局烂成这样,自己不站出来,难道指望礼部的人去排兵布阵?

那就不是打仗,是给燕军送笑话。

齐泰躬身道:“陛下,凤阳守將孙岳,素有谋略,可堪镇守之任,只是凤阳八卫此前抽调半数兵力北上,如今留守仅两万五千兵马。”

“燕军左路號称十余万,兵势正盛,凤阳虽有城防之利,然兵力悬殊,孙岳独木难支,臣恳请陛下,速调重兵驰援中都!”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仍旧阴沉。

方才下令查抄寧海林氏,算是把胸中火气撒出去一半。

可火气归火气,泄愤归泄愤,凤阳那边的燕军不会因为抄了林家便掉头回北平。

林川已经打到老朱家门口了,再不派兵,便不是自己抄別人家,而是等著被林川抄家了!

到那时,自己这张龙椅还能坐多久,都是未知之数。

朱允炆强忍怒火,点头道:“准。”

他当即转头看向站班的一眾勛贵武將,沉声发问:“诸公谁愿领兵驰援凤阳,阻击逆贼?”

无人应声,更无人出列,安静得有些尷尬。

眾勛贵武將人人垂首缄口,无一人主动请缨,一个个盯著笏板,仿佛那一块薄薄笏板上刻著什么治国平天下的绝世兵法。

朱允炆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往日里,朝廷论功行赏时,这帮勛贵虽不至於跳出来爭抢,但也个个腰杆挺直,若有加恩袭爵、赏赐田宅之事,更是半点不会推辞。

如今要领兵赴凤阳,却一个个成了庙里的泥塑。

耳朵聋了,嘴也哑了!

殊不知,满殿沉默,无声胜有声,一眾武勛老臣,心中早已积满怨气,对建文朝廷彻底失望。

太祖晚年大杀功臣,胡惟庸案、蓝玉案,一刀接著一刀,淮西旧勛死了一茬又一茬。

世人皆知,那些人里確有骄横跋扈者,可又有几个真到了谋反的地步?

说到底,不过是为新君皇权铺路的牺牲品罢了。

把老將杀乾净,把勛贵打怕,让朱允炆登基后少些掣肘,稳固皇权。

这些事,勛贵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记著。

他们本以为,新君登基,总该安抚人心,给冤死功臣一个说法,哪怕不大张旗鼓平反,至少也该让活著的人吃颗定心丸。

结果朱允炆登基之后,反而极度重文轻武,一味偏袒文官集团。

科举舞弊大案的刘三吾,罪证確凿,本该严惩,朱允炆却刚登基便將其平反起復、委以重任;

那些为大明浴血半生、冤死刀下的武勛,却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用得著你时,叫你国之柱石;用不著你时,便防你如防贼。

更不必说,朱允炆登基后不断削夺武勛兵权,压低武將地位,朝堂上文官声音越来越大,武將却越来越像摆设。

最寒人心的,还是魏国公徐辉祖之事。

徐辉祖忠心耿耿,明明是朝中少有的能战之將,可就因他是燕王妃的兄长,与朱棣有姻亲牵连,朱允炆便疑心不断,强行將其召回京师閒置,剥夺兵权。

这事一出,勛贵们彻底看明白了:忠心无用,猜忌永存!

你替朝廷打贏了,皇帝怕你功高;你与藩王沾亲带故,皇帝怕你倒戈;你若什么都不做,皇帝又嫌你不肯为国效力。

横竖都不討好,那还折腾什么?

再加上朝廷削藩手段太狠,废黜多位亲王,逼得诸王人人自危。

朝中勛贵大多与各地藩王有旧,有的曾是旧属,有的有姻亲,如今看著藩王一个个被拿下,谁不害怕?

今日削藩,明日会不会削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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