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前行,一批超级巨大的船骸遗蹟浮现出来。

儘管从大老远就能大致窥见它们的冰山一角,但此刻真正亲身站在它们的面前,还是让杨立感到一阵颤慄。

如同站在太高的悬崖边往下看时,膝盖会不自觉发软的那种颤慄。

身体在面对远超自身尺度的存在时,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眼前这艘巨型船骸的下半身都陷进了地下,像一座正在沉入沼泽的山。

但光是暴露在外面的体型之高,就足足有百米之巨。

从地面到它最高的那处断裂边缘,杨立仰头望过去,脖子几乎折成了直角。

暗红色的天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將它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淡的血色。

它的影子投在焦土上,像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乌云。

如果不是光从它残破的外壳就能看出这是个遗落不知道多久的残骸,杨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走近观察。

他的寒霜鎧甲在船骸的阴影下显得暗淡了许多,冰蓝色的光被那片巨大的阴影吞没,只剩下鎧甲表面那一层薄薄的霜还在反射著仅存的光。

看著那无数个朝外敞开的孔洞,杨立沉默了片刻。

孔洞比他之前见到的那艘中型船骸更大,直径將近一米,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孔洞之间的间距很窄,窄到两个孔洞的边缘几乎挨在一起。

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曲,拇指按住中指指甲盖。

然后一弹。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空旷的焦土上迴荡,被周围那些沉默的船骸吸收、反射、叠加,形成一种短暂的、像雨滴落入深潭一样的迴响。

一个微小的传送门户在他的指尖前方张开,门户的直径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是金色的符文,中心是一片翠绿色的、流动的光。

几只光蝶从门户中飞了出来。

它们的翅膀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翅脉清晰,翅面半透明,像几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完全乾透的树叶。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像是在適应这片陌生的空间。

然后它们分开了,朝不同的孔洞飞去。

杨立闭上眼睛。

光蝶的视野在他的意识中展开。

不是一幅完整的画面,是几幅画面同时展开,像几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

每一只光蝶的视野都是独立的,但它们共享同一个意识,杨立的意识。

他能同时看见左边那只光蝶看见的黑暗通道,和右边那只光蝶看见的同样黑暗但走向不同的通道。

能同时感受到左边那只光蝶翅膀扇动时的气流,和右边那只光蝶翅膀扇动时几乎相同但略有差异的阻力。

能同时听见左边那只光蝶翅膜振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和右边那只光蝶翅膜振动时频率略高的、像蜜蜂一样的嗡嗡声。

光蝶们沿著孔洞向里飞。

孔洞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扭成麻花的管道。

內壁很光滑,不是打磨出来的光滑,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出来的光滑。

表面有一层暗褐色的、像包浆一样的东西,在光蝶翅膀的微光下泛著暗淡的油光。

隨著不断向里深入,通道开始分叉了。

一条分成两条,两条分成四条,四条分成八条。

每一次分叉,通道的直径都会缩小一些。

从入口处的一米缩到八十厘米,从八十厘米缩到六十厘米,从六十厘米缩到四十厘米。

光蝶的翅膀在越来越窄的通道中扇动,翅尖偶尔会碰到內壁,刮下一些细碎的、像灰尘一样的粉末。

杨立感知著那些粉末。

不是普通的灰尘,是木质纤维和某种有机物的混合物,有机物已经彻底干化了,失去了一切活性,只剩下最基础的、连细菌都不屑於分解的惰性物质。

他让光蝶继续深入,同时將注意力分出一部分,关注著那些光蝶的飞行轨跡。

它们在他的意识中像几条发光的线,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线的起点是他的指尖,终点在不断延伸。

无数道蜿蜒纵横的曲折孔道在杨立的感知內徐徐张开。

从外面看,这艘船骸只是一个巨大的、破损的、半埋在土里的残骸。

但从內部看,它完全是一个小型迷宫世界。

通道像树的根系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从船体的中心到外壳,从外壳到更远的焦土深处。

有些通道已经断裂了,断裂处露出船体的內部结构。

木质的骨架,金属的支撑梁,还有某种杨立叫不出名字的、像陶瓷一样脆硬的夹层材料。

从里面完好的设计来看,里面就像是一个地下蚁穴。

各个通道像巨型迷宫一样连接纵横在一起,没有一条是笔直的,没有一条是独立的。

每一条通道都与至少三条其他通道相连,每一条通道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心的规划,不是隨机的,是有目的的。

有的通向食物储存区,有的通向繁殖区,有的通向废物排放区,有的通向那些他还没能分辨出功能的、形状各异的大小腔室。

其中又有不少腔室,里面的布置看著像是生活区之类拥有定向功能的地方。

一个较大的腔室里,墙壁上嵌著几排凹槽,凹槽的尺寸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著躺进去。

凹槽的內壁很光滑,边缘有磨损的痕跡,像是被长期使用过的。

另一个腔室里,地面铺著一层细密的、像砂纸一样的物质,物质的表面有焦黑的痕跡,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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