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不会是骗子吧
第二天,京城的天空刚泛起亮光,王舒就醒了。
在黔省山村里,她总是五点多起床。
要先摸黑去灶房,就著灶膛的余烬点燃柴火,架上大铁锅烧水。然后去猪圈,把剁好的猪食拌进石槽,听著猪崽们欢实的哼哼声。
等水开了,舀进暖水瓶,再给孩子们留一些洗漱的热水,就可以教孩子们起床了:“小宿!小宇!起床嘍!热水在盆里头!”
今天在小旅馆硬板床上醒来时,她还颇不习惯。
没有猪叫,没有灶火,只有窗外胡同里隱约传来的扫帚声。
王舒怔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才轰然涌回。
李教授激动的脸、张教授讚嘆的语气、儿子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那些天书般的符號,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天才”。
她猛地坐起身,心怦怦直跳。
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城里人说话客气,会不会是哄他们母子开心?
黑暗中,她摸索著穿好衣服,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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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肖宿在另一张床上蜷著,呼吸均匀,怀里还抱著李教授给的那本薄册子,昨晚他看了很久。
王舒躡手躡脚走到窗边的小桌前。
桌上摊著她那个记帐用的旧本子,最后一页用原子笔歪歪扭扭记著李长青的电话號码,旁边还画了个圈,里面写著“上午十点,京大西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仿佛要確认墨跡的真实。
昨晚,她偷偷到楼下给家里人打了长途电话,电话接通,是丈夫肖建国粗糲的嗓音:“餵?哪个?”
“建国,是我。”王舒压著激动,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教授们爭抢著看儿子写的草稿纸时,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肖建国才哑著嗓子问:“真的假的?那些教授……不是骗子?”
“我看著不像!人家有工作证,说话文縐縐的,还在京大教书!”王舒急道,“对了,大毛(大儿子)不是有智慧型手机吗?你让他上网查查,京大数学系是不是有个叫李长青的教授?”
电话被转交给了大儿子肖磊。自从初中毕业之后,他一直在广东电子厂打工,是家里唯一会用智慧型手机、见过些世面的人。
王舒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手指划屏幕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肖磊有些变调的声音:“妈……妈!查到了!京大官网有,李长青,教授,博士生导师,是什么……数论领域的权威!照片也对得上!”
“那、那他说你弟是天才……”王舒声音发颤。
“妈,要真是这样,小弟就真的出息了!”
肖磊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京大教授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什么特招、附中,要是能成,小弟这辈子就不用跟我们一样在山里刨食了!”
掛了电话,王舒躺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
不是难过,是那种压了十五年的石头突然被挪开后的虚脱和狂喜。
但现在,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不安又爬了上来,万一去了,人家教授只是隨口一说呢?万一儿子现场表现不好呢?
她摸出贴身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借著微光数了数。
除了卡里的钱,她隨身带著的还剩四百二十七块八毛。如果今天不成,她就带儿子去天安门看看,拍张照片,也算没白来一趟京城。
然后……然后买两张最便宜的硬座票,回黔省,继续面对班主任“建议读职高”的眼神。
“妈。”身后突然传来肖宿平静的声音。
王舒嚇了一跳,转身看见儿子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正看著她手里的钱。
“你咋醒了?还早,再睡会儿。”王舒连忙把钱塞回口袋。
肖宿摇摇头,下床穿鞋:“睡不著。在想昨天那个辛结构的构造,可能还有更简洁的表达。”
王舒听不懂,但看著儿子眼里那簇熟悉的光,那是他每次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时会有的光亮,突然安心了些。
不管成不成,她的毛仔还是那个毛仔,热爱著那些她永远搞不懂的符號和图形。
“那咱们收拾收拾,早点过去。”王舒打起精神,“给教授们留个好印象。”
母子俩用旅馆热水瓶里仅剩的温水简单洗漱。
王舒特意给肖宿换上那件最乾净的蓝色运动衫,领口磨毛的地方她昨晚用同色线悄悄缝了几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自己则重新穿好那身苗族蓝布衣裳,对著巴掌大的镜子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綰好。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寒风比昨天更烈,王舒把围巾裹紧,牵著肖宿的手。
街边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著白汽。
王舒花了三块钱买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和肖宿站在避风的墙角吃完。
肖宿吃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看著远处天际线,那里,京大校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毛仔,紧张不?”王舒小声问。
肖宿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摇摇头:“不紧张。数学不会骗人。”
这句话像定心丸。王舒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
上午九点四十,他们提前二十分钟来到京大西门。古色古香的朱漆大门敞开著,门楣上“京北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在冬日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进出的学生大多穿著羽绒服,背著书包,三三两两说笑著,空气里飘著咖啡和书本的混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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