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九月寒霜入贡院,许门钉楔
次日,九月初五。
更鼓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缓缓敲过四更。
天色尚未透出半点亮光,夜幕压在整座皇城之上。
深秋的寒意顺著街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落在许府门前的台阶上,结成了一层白茫茫的厚霜。
这大乾朝的大考规矩,自开国起便承袭前朝与唐制。
科考三年一科,乡试与秋闈本该在八月秋高气爽之时开场。
偏生今年岁歷里撞上了闰月,礼部堂官们为著考期吉凶爭执了半月,硬生生將科考的归期挪到了九月深秋。
八月的京闈尚能听见几声末蝉,到了九月,朔风自北面长城刮过来,寒气能直接渗进人的骨缝里。
贡院里那些年久失修的號房,更是淒寒透顶。
今年这等考期,比往年不知苦上多少倍哟。
许府正门內侧,门房背风处放置著一张漆木条案。
徐子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站在案前。
他低垂著头,正有条不紊地整理著案上的考篮。
那考篮是用细竹篾紧密编织而成,分作上下三层。他將狼毫笔、松烟墨和一方粗石砚台一件件归置妥当。
自那日与首辅徐阶在私宅书房对坐良久之后,徐子衿整个人变了性情。
他身上那股属於读书人的急功近利与虚浮傲气褪得乾乾净净。
他站在那里,眼波不见起伏,静水流深,竟透出歷经生死磨礪后的沉稳。
身后长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房门推开,寒风顺著门缝灌入。
许有德穿著一身皂色家常便服,迈过门槛。
徐子衿听见动静,连连放下手里的笔筒,转过身躬身作揖。
许有德没有理会这般晚辈见礼。
他面色沉静,径直走到条案前,直接探进了徐子衿的考篮里。
这一手翻检,比贡院门前负责搜身的军卒还要细致严苛。
许有德先取出中层用厚油纸包著的杂粮干饼,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捏了捏软硬。
隨即將层层油纸剥开一角,凑到鼻尖细闻看有无异味。
验过吃食,他又把手伸进考篮底层,把那几块用油布裹严实的无烟银丝炭抠出来,一块块在指腹上摩挲。
確认炭质坚实、没有掺杂易生浓烟的劣质木屑,这才放回原处。
许有德边归置考篮,边低声念叨:“子矜啊,贡院里那些號房,说是给天子选门生的去处,实则跟牢房没两样。四面都是透风的砖缝,顶上的瓦片还没铺严实。”
“九月这天,后半夜颳起风来,能活生生冻掉人半条命。”
他將考篮盖子压紧,抬眼看向徐子衿身上单薄的长衫:“带去的那条毛毡毯,到了夜里必须严严实实裹在身上,莫要顾及读书人的体面。號房里头,有些號筒挨著如厕的臭號,风一吹,气味脏臭异常。”
许有德语速放慢,字字敲打在案头:“千万莫要因为嫌恶那气味,就少进食、不饮水。饿著肚子、手脚冻僵,写出来的文章虚浮无力,连骨头架子都撑不起来。考场之上,先活人,再写文。”
这些琐碎的考场规矩念叨完,条案前的气氛並未因此和缓。
许有德转过身,抬起手掌,重重落在徐子衿单薄的肩头。
老人倾了倾身子,凑近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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