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再次后退半步。

他们始终跟许无忧保持著一丈的距离,谁也不敢靠近。

那种距离感,是平头百姓面对高门显贵的本能恐惧。

许无忧穿过人群,走到正堂的主位前坐下。

他解下腰间的佩刀,重重搁在桌面上。

“天黑了,怎么没人点灯报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胖鱼搓著两只手,从人群最前面一点点挪了出来。

他两条腿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著弯,身子矮了半截。

胖鱼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

“堂……堂主,外头都在传,说你是诚意伯家的大少爷。”

胖鱼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胆子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

“这事……是真的?”

许无忧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真的。”

扑通!

老周的双膝直接砸在青砖地面上。

这声音成了一个信號。

院子里的五十多个人紧跟著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没人再用江湖上抱拳拱手的规矩。

五十多號人全部伏低身子,磕了下去。

“见过大少爷!”

胖鱼跪在最前面,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浮在脸上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热。

“伯爵府!咱们水程堂的靠山是伯爵府!”

胖鱼挥舞著拳头,大声喊了起来。

“堂主!有了诚意伯府这块金字招牌,以后这京畿三十六处码头,咱们水程堂完全可以横著走!”

“什么通济漕会,什么广义商號,是个屁!”

“咱们明天就带人去把通津闸给占了,以后这水路上的规矩,全由咱们水程堂说了算!”

“谁敢不服,直接拿官府的牌子压死他!”

底下的帮丁们被胖鱼的情绪感染,一个个抬起头,眼冒绿光。

那是底层江湖人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与盲目崇拜。

许无忧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著胖鱼表演。

他伸手端起桌边那盏早就凉透的茶水。

砰!

茶盏在胖鱼脚边的青砖上炸开。

胖鱼的狂热顿时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子里的气氛又骤降至冰点。

帮丁们眼里的绿光迅速熄灭,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许无忧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那结实的木案几砸在地上,直接断成两截,震得所有人浑身一哆嗦。

“横著走?”

许无忧几步跨下台阶,走到胖鱼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你打算怎么横著走?去收保护费?去强买强卖?”

“你觉得有了诚意伯府这块牌子,你们就可以在码头上当活阎王,把那些底层船户的骨髓都敲出来吸乾净?”

胖鱼嚇得连连摆手,嘴唇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堂主……我……我没那个意思……”

许无忧一把揪住胖鱼的衣领,將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告诉你们,诚意伯府归属朝廷!绝非水程堂的私器!”

许无忧鬆开手,胖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许无忧转过身,冷眼扫过院子里跪著的每一个人。

“水上的事,依旧按水上的规矩办!”

“谁敢打著许家的旗號,在码头上欺行霸市、收割民脂民膏,不用等官府拿人。我许无忧第一个沉了他的水牌,亲自送他上断头台!”

“至於靠山,我许无忧也绝不介意大家把腰给挺直了!”

“听懂了吗!”

一声暴喝在夜空中炸响。

五十多號人嚇得把头紧紧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刚燃起的那点狂热被一盆冰水浇灭,连个火星都不剩。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服从。

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来码头上占山为王的草寇,而是真正掌控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他清醒得可怕,根本不会被底下的吹捧冲昏头脑。

许无忧走回台阶,从袖口里抽出那份老船头按了手印的供词,啪的一声拍在断裂的案几上。

“老周,点灯。”

几盏牛油蜡烛被迅速点燃,照亮了正堂。

许无忧伸手拍了拍那份供词。

“水程堂不是谁家的私兵,我们按大乾律例和码头规矩办事。”

许无忧拔出桌上的佩刀,刀锋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许无忧收刀入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漕帮,必须靠的是理,靠的是法!绝非我许家的特权!”

院子里鸦雀无声。

五十多名帮丁、帐房、估货手,全部保持著伏地叩首的姿势。

烛光摇晃,將许无忧的身影拉得极长,死死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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