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散。

许战把最后一辆粮车检查完,转头朝钱富贵喊了一声。

“走。”

“来了来了!”钱富贵屁顛屁顛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数牲口,嘴里念念有词,“七百二十六头羊,四十三头牛,还有八匹驮马……粮车四辆,加上咱们原来的……够了够了,全够了!”

车队重新编组,顺著河滩向西南方向缓缓移动,残兵们在两侧护持,牛羊被赶在中间,。

许战走在最后头,铁鐧搁在肩上,时不时回头扫一眼来路。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离开的方向反过来,往东北走约莫二里地的地方,有一座矮丘。

矮丘顶上长满了茅草,风一吹便东倒西歪,茅草丛里,七八个穿灰褐色短衣的汉子,与枯草的顏色几乎融为一体。

居中那人坐於马上,手里握著一管铜製的千里眼,正对著野狐滩的方向。

镜筒里,许战的身形被拉得极近。

那人回想起许战单手抡鐧的收势,还有那碎石滩上赫连精锐横七竖八的尸首,而南岸的残兵们正赶著牛羊列队南撤。

“此人驍勇至极,有万夫不当之勇啊。”

他放下千里眼,发出一声感慨。

“当年读史书,读到项王以八百骑破十万军,总觉得不过是太史公笔下夸辞。如今看了这许战,方知世上当真有这等人间太岁。”

旁边趴著的一个下属咽了口唾沫。

“头儿,这许战如此了得,咱们要是跟他正面碰上……”

“碰什么?”那人將千里眼收起来,卷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掌心,“一个武夫罢了,再能打,他也只有一条胳膊、一柄鐧。能护得住几个人?能管得了几桩事?”

下属没听明白,脸上露出困惑。

“那头儿,这些牛羊粮秣就这么让他们带回镇北城?咱们不截?”

而那人正是陈长风,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

“截什么?让他们带。”

“可是……”

“这批粮食一旦入城,你猜会怎样?”陈长风偏过头,看了下属一眼。

下属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镇北城断粮半年,军心早就散了。贺明虎剋扣餉银,中饱私囊,底下的兵恨他恨到骨头里。这节骨眼上,一个外来的钦差忽然弄来了几百头牛羊、几百石粮。你想想,那些饿了半年的兵,会感谢谁?”

下属的瞳孔微微一缩。

“会……会感谢钦差。”

“那贺明虎呢?”

下属的嘴巴合不拢了。

陈长风拽了一下韁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这批粮不用截。它进了城,就是一把刀。不用別人动手,镇北城里头的人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他顿了一顿,將千里眼塞进马鞍旁的皮囊里。

“许战是猛,可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他。”

下属追问了一句:“那是谁?”

陈长风已勒转马头,朝山坡下走去。背对著下属,丟了一句话出来。

“是那个安排他出现在这里的人。”

说罢,马蹄踩上碎土坡,灰褐色的身影没入了晨雾与茅草之间。

其余几个下属互相看看,也翻身上马,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野狐滩方向,牛羊的叫声隱约传来。

许战走在车队最末尾,铁鐧搁在肩头,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脚步顿住,朝著东北方向,陈长风等人方才站过的那座矮丘。

望了过去。

却只见茅草在风里摇晃,矮丘上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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