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著,六分仪在这种天气下根本无法观测星体,传统的牵星术更是毫无用处。

徐有勉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努力在剧烈的顛簸中望向四周。

另外四艘船的灯光在波峰浪谷间时隱时现,队形早已凌乱。

他心中焦急,但殿下临行前再三叮嘱“谨慎保全,安全为首,不必急於求成”,言犹在耳。

“不能硬闯了!”

徐有勉当机立断,对航海官吼道,“测量我们离昨日发现的那个大岛还有多远?能不能回去避风?”

航海官在两名水手的固定下,艰难地掏出用油布包裹的六分仪,趁著船只被拋上浪峰,视线稍纵即逝的瞬间,飞快地测量了角度,又扑到罗盘柜前,儘管指针不稳,只能凭经验判断,结合海图和航速估算。

不久后,航海官嘶喊:“提督!应————应该不远了,偏得不算太厉害,若是顺这风势转向西南,或可回到那岛背风面!”

“好!”

徐有勉精神一振,大声下令:“传令各船,紧跟旗舰,转舵,向西南偏西!目標,昨日锚地!发灯光信號!”

“转舵!西南偏西!”

老练的壮年舵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沉重的舵轮,在几名壮硕船工的协助下,对抗著海浪的巨力,艰难地转动。

信號兵冒著被吹飞的危险,爬上艉楼,用带有反光镜的特製防风灯,向著后方若隱若现的船影,打出约定的转向灯语。

另外四艘船显然也到了极限,收到信號后,陆续开始转向。

五艘船在狂暴的风浪中,如同五片脆弱的树叶,挣扎著,努力向著来路,向著记忆中那个可以提供庇护的港湾折返。

这是一场与风浪、与时间的赛跑。

天空完全黑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暴风雨吞噬一切光线的、令人绝望的漆黑。

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天际,瞬间照亮如同沸腾地狱般的海面和船上人们苍白惊恐的脸。

雷声在头顶炸响,滚过海面。

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与海浪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直在桅杆瞭望船斗里,用绳索把自己紧紧捆在桅杆上的瞭望手,用尽最后力气吹响了悽厉的铜哨,手指拼命指向左前方。

一道闪电划过!

借著那瞬间的光亮,人们看到了!

左前方,在汹涌的波涛和雨幕之后,一片比黑暗更浓重的陆地的轮廓,如同巨型海兽的脊背,隱约浮现!

“是岛!看到岛了,我们走对了!”

绝望中迸发出狂喜的呼喊,即便在风暴中也清晰可闻。

航海官连滚带爬地扑到罗盘和六分仪前,再次確认方位。

“没错!就是这里!东南方有一处海湾,可避东北风!”

“全体注意!跟著旗舰,进湾!下锚!”

徐有勉的声音已经嘶哑,但充满了力量。

在航海官的指引和瞭望手的旗语、灯光信號下,五艘伤痕累累的帆船,如同归巢的倦鸟,艰难而谨慎地,沿著岛屿东南侧一道狭窄的水道,缓缓驶入了一处被环形山崖和茂密森林环绕的天然良港。

湾內,风浪顿时小了许多。

虽然仍有涌浪起伏,但与外海相比,已是天堂。

“下锚!各船检查损伤,清点人员!”

徐有勉终於鬆了口气,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他环顾湾內,借著偶尔的闪电光芒,能看到四周高耸的黑色山崖,崖下是茂密得看不清细节的森林。

昨日,他匆匆一瞥,只觉此岛颇大,有淡水溪流入海,森林茂密,海湾深邃平静,是个极好的中转补给点,便匆匆立碑命名,补充了些淡水,未及细探。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而且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徐提督,破浪號”副枪帆桁有裂痕,前枪斜桁损坏,左舷救生艇丟失一艘,三名水手轻伤,无人落海!”

““追风號”船舱少量进水,正在堵漏————”

“海鹰號”锚链有些磨损————”

“翔云號”、飞鱼號”基本完好————”

各船陆续报来情况。

损失比预想的小,得益於船只坚固、灵活、迅快,与及时转向。

徐有勉心下稍安。

他命名此岛为“天枢岛”,取北斗第一星之名,既因其位置偏北,也寄託了指引方向,作为航程枢纽的期望。

风暴在湾外咆哮了整整一夜。

湾內虽然相对平静,但船只依旧隨著涌浪轻轻摇晃。

直到第二天下午,狂风骤雨才渐渐停歇,乌云散去,重新露出了水洗过般的湛蓝天空。

阳光洒下,海面从铁灰色恢復了碧蓝,波光粼粼,仿佛昨日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徐有勉下令,除必要留守人员,维修船只,其余人分批乘小板登岛休整、补充给养。

他自己也带著航海官、几名军官和亲兵,踏上了鬆软潮湿的沙滩。

空气清新得令人沉醉,带著浓烈的草木和海洋的气息。

巨大的树木高耸入云,许多是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树皮上附著厚厚的苔蘚,林间传来鸟雀清脆的鸣叫,与海浪拍岸的哗哗声相应和。

他们沿著上次探索留下的小径前行,很快来到一处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块近一人高的青色石碑,碑身还带著新凿的痕跡。

石碑正面,以道劲的楷书刻著:

大明东番水师虾夷分舰队奉海王殿下諭令勘察四海勒石此岛名曰天枢万历二十九年春探险船队统领徐有勉立背面则用小字刻著立碑时日、船队名號及简单事由。

徐有勉抚摸著冰凉的碑文,尤其是“奉海王殿下諭令”那几个字,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与责任感。

殿下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他,他定要寻到那“新神州”,不辱使命。

是夜。

湾內泊地,各船都派了人上岸,在石碑旁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

白天,船员们收穫了丰盛的补给。

从清澈溪流中汲取了充足的淡水。

撒下的渔网捞起了大量肥美的海鱼,有些品种前所未见。

一队擅长射猎的军士甚至用弓弩射中了两头在溪边饮水,体型颇似麋鹿但特角不同的动物。

还在林间採集到不少可食用的浆果和菌类。

篝火上,架起了临时製作的烤架。

肥美的海鱼被开膛破肚,抹上隨身携带的粗盐和香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大铁锅里燉著鱼汤,加入了醃菜和乾粮,热气腾腾。

猎获的“大鹿”被分割,最好的里脊肉切成薄片,在火上快速炙烤。

还有船员捞起的肥大牡蠣、海虾,直接丟在火边烤熟,鲜美无比。

徐有勉下令,从船上搬下来几罈子用於驱寒和庆祝的香甜米酒,按人头分下去,虽然每人只得一小碗,却也足以让人欢欣鼓舞。

经歷风暴劫后余生的鬆弛,加上这意外的丰盛收穫,让所有人的情绪都高涨起来。

火光映照著一张张年轻或沧桑,被海风和日光雕刻过的脸庞,他们大声说笑著,交换著白天的见闻,吹嘘著自己的收穫和勇猛。

有人唱起了闽南的渔歌,有人和著家乡的小调,虽然荒腔走板,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徐有勉、航海官、舵工长和几位把总围坐在主篝火旁,喝著热汤,吃著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和鲜美的烤鱼。

“这次,多亏了殿下让人弄出来这更精良的六分仪和罗盘。”

航海官啃著一条烤鱼尾巴,含糊不清地说,“要搁以前,就靠牵星板和那老罗盘,在这鬼天气,这茫茫大海上,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想找回这岛?做梦!”

舵工长是个老海狗,灌了一口米酒,咂咂嘴:“可不是!还有这船,这帆,比咱们以前跑的福船、广船迅快灵便多了,吃风也好,不然昨天那浪,够呛!听说都是殿下画了图样,让船厂的大匠们琢磨出来的?”

徐有勉用匕首切下一片鹿肉,慢慢咀嚼著,闻言点头,眼中满是敬服:“殿下乃天纵奇才,文韜武略,格物致知,无一不精。我等能追隨殿下,探索这前人未至之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抬起头,望著篝火上方,那无垠的、清澈得如同黑丝绒上洒满钻石的夜空。

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清晰可见,天枢星熠熠生辉。

“看看这星空,看看这大海,这无尽的天地————殿下说得对,吾等男儿,岂能困於方寸之地?当乘风破浪,见识这广阔世界!”

眾人顺著他的自光望去,也被这寧静而壮丽的星空震撼。

风暴的狂躁与死亡的阴影已然远去,此刻只有篝火的温暖、食物的满足、同伴的欢笑,以及对未知前路的憧憬与豪情。

第二天清晨。

风暴彻底离去,海面平静如镜,倒映著湛蓝的天空和朵朵白云,仿佛前日那场毁天灭地般的咆哮从未发生。

天枢岛港湾內,海水碧绿清澈,能看到水下的礁石和海草。

五艘帆船已然检修完毕,损坏的帆桁用备料加固,淡水和食物储备重新变得充足,甚至比出发时更多了些新鲜的鱼乾和肉食。

船员们精神饱满,再次升起了风帆。

徐有勉站在“破浪號”的船头,最后看了一眼天枢岛那鬱鬱葱葱的海岸和昨天立下石碑的方向。

这座他发现的、且第一次亲自命名的岛屿,將划入大明疆域中,画进未来的大明舆图中,这种成就感,令他格外兴奋。

当然,这都得感谢殿下把这重任交给他,並赋予他命名权,还允诺探险所获收益的三成,將依照职位分给所有探险参与者,若是长期收益,可分三十年。

最后一项,正是船员们即便遭受风暴袭击,也依然士气不减、无畏前行的原因之一。

利益,总是能给普通人巨大的动力。

但自己不一样,自己纯粹就是喜欢游歷,探索刺激感受,就能带来极大满足。

“能在这异域大海上经歷一次风暴,真是有趣极了。

徐有勉嘴角微扬,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充满生机的空气,转身,面对已经整装待发的船队,面对东方那无尽深蓝的海洋,用坚定而清晰的声音下令:“起锚!升帆!”

“目標,东北偏东!继续前进!”

“一定找到新神州!”

深蓝的日月旗在桅顶猎猎作响,洁白的帆篷吃饱了风,鼓胀起来。

五艘帆船依次驶出平静的港湾,再次投入无垠的北太平洋,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向著海图边缘那片传说中的新大陆,破浪前行。

海天之间,只留下船尾长长的白色航跡,以及空中盘旋海鸟那好奇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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