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踉蹌后退,脚下一软跌坐在炕沿。

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此刻却像毒药一样瀰漫在空气里。

“傅延……”她声音发抖,“你.……你怎么回来了?”

傅延站在原地没动,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学校提前放假,我来取点东西。”

李宝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她都做了什么?

扑到对方怀里……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宏兵……”

“我回来拿点东西。”傅延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宝珠这才想起,自己还穿著单薄的睡衣,领口在刚才的拉扯中敞开著。她慌忙整理衣服,手抖得厉害,扣子几次都没扣上。

“我……我不知道你会回来……妈让我睡这里……对不起,我走。”

“没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去堂屋睡。”

“等等!”李宝珠脱口而出,“你睡这里吧,我……我去別的屋。”

“不用。”傅延已经走到了门口。

房门轻轻关上了。李宝珠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隔壁傅红丽房间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在耳边迴响。

她缓缓坐回床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

第二天天还黑黢黢的,李宝珠就悄悄起身了。她躡手躡脚地走出房门,拿起门后的锄头就出了门。

她一路埋头疾走,不敢看周围,到了自家地里,她便开始闷头干活,锄头起落,带著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劲儿。田埂上的野草被她清理得乾乾净净,垄沟也重新修整了一遍。

等日头升高,李宝珠才扛著锄头往回走。进了院子,果然静悄悄的,婆婆和傅红丽那屋都还没动静。她鬆了口气,放下农具,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厨房里还有些暗,她先熟练地舀水洗了手,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

接著走到灶台边,揭开米缸,用葫芦瓢舀出小半碗小米,又掺了一把玉米碴。她將米淘洗了两遍,倒入大铁锅里,加上大半锅清水。然后蹲下身,从灶膛旁抱来几根晒乾的玉米秆和一把麦秸,用火柴点燃,小心地塞进灶膛。火苗起初微弱,她轻轻吹了几口气,火便“呼”地一下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映著她汗湿的脸。

趁著煮粥的功夫,她走到墙角,从麻袋里掏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拿到水缸旁仔细清洗。红薯沾了水,在晨光里显出暗红的色泽。她拿起菜刀,在砧板上將红薯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刀起刀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她將红薯块一股脑倒进去,用长柄勺搅了搅。盖上厚重的杉木锅盖,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便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盯著跳跃的火苗发呆。厨房里渐渐瀰漫开米粥的清香和红薯淡淡的甜味,氤氳的热气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就在这蒸汽繚绕的当口,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水声。

李宝珠透过厨房敞开的门望出去,心猛地一跳。

是傅延起来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涤纶裤子。正站在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弯著腰,双手掬起凉水扑在脸上。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镶上了一圈金边。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滴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李宝珠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著灶膛里的火。

手里的烧火棍无意识地拨弄著柴火,火星噼啪炸开一两声。

她想起婆婆以前念叨过,傅延和傅宏兵的名字不一样,是因为傅延生下来时,爷爷特意找了算命先生。

那先生掐算一番,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將来要光宗耀祖的,不能取太俗气的名字,就给定了“傅延”这个名儿,取延续书香、发扬门楣之意。

没想到,后来傅延还真就一路读书读出了名堂,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城里当老师,还做著小生意,实实在在给傅家爭了脸。比起老实巴交、只能在弟弟手下討生活的傅宏兵,傅延確实是傅家的骄傲,也成了村里父母教育孩子时掛在嘴边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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