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华楼,杜赵认主
杜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刘彦继续说:
“我来洛阳七日,投帖无数,回帖者寥寥。”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自己是何人——河间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二位肯回帖,肯登门回访,已是厚道。”
他顿了顿:
“但我也知道,二位在洛阳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
赵儼的声音有些哑了:
“公子何出此言?”
刘彦看著他:
“潁川杜氏、赵氏,虽非顶级门阀,亦是累世仕宦。二位弱冠知名,太学五年,文章满腹——”
他顿了顿:
“为何至今仍是白身?”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因为二位不肯。”
他说:
“不肯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不肯投那些门阀世家的帖子,不肯给那些公卿大人们当清客。”
他顿了顿:
“就像方才,不肯为一壶茶钱,对那伙计低头。”
杜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公子,是来取笑我二人的么?”
“不是。”
刘彦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我是来问二位——”
他直视杜袭: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杜袭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看了赵儼一眼。
赵儼也在看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刘彦看见了。
他看见了十年来回潁川与洛阳之间的奔波,风尘僕僕,一次又一次。看见了无数次被世家门房挡在门外的羞辱,名帖递进去,如石沉大海。看见了深夜里对著灯火问自己“这条路到底对不对”的茫然。
他看见了。
然后他看见杜袭和赵儼同时转向他。
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同时撩起衣摆。
同时跪了下去。
“杜袭。”
“赵儼。”
“飘零半生,未遇明主。”
“今日得见公子——”
二人齐声:
“愿效犬马之劳!”
风华楼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食客们看著这一幕,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洛阳城里,这样的戏码並不罕见。
刘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这两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两根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肯折断的枯竹。
他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跪。
他没有说出来。
他弯下腰,一手扶一个,把二人拉了起来。
“子绪。”
“伯然。”
他叫他们的字,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
他说:
“宅子是借的,名声是虚的,钱快花完了,下一步往哪儿走还没想清楚。”
他顿了顿:
“但只要有我一口饭,就不会让你们饿著。”
杜袭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刘彦的手腕。
赵儼低声说:
“公子,够了。”
当夜。
永和里宅邸。
刘彦没有设宴,没有摆酒。
他只是让阿福去街角买了一坛浊酒、半只烧鸡、几块胡饼。
三个人围坐在书案边,就著一盏孤灯。
杜袭问:
“公子下一步打算如何?”
刘彦没有隱瞒:
“我要去见张让。”
杜袭和赵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胡饼。
杜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听去:
“公子,张让是阉宦之首。士林清流避之唯恐不及。此时去见张让,恐怕……”
他顿了顿:
“恐怕士林清流皆会与公子割席。”
刘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他把那枚金属打火机放在案上。
“啪嗒。”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烛光摇曳的书房中,凭空燃起。
杜袭和赵儼同时屏住了呼吸。
刘彦把打火机推到他二人面前。
他把打火机的来歷、张家献宝的经过、张楷为他引荐张让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后,他抬起头。
他看著杜袭和赵儼:
“我不是不知道去见张让意味著什么。”
他说:
“我有意取汉中,必须借宦官之力。要走这条路,就绕不开这个人。”
他顿了顿:
“二位若觉得此路不义,明日便可离去。彦绝不阻拦。”
赵儼沉默片刻。
他把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公子。”
他说:
“儼想问公子一句——”
他直视刘彦:
“公子取汉中,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天下?”
刘彦没有犹豫:
“先为自己。”
他说:
“只有活下来,站稳了,才有资格谈天下。”
他顿了顿:
“但若有一天站稳了,我不会坐视这天下烂下去。”
赵儼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相信公子”。
没有说“愿效死力”。
他只是把酒杯放下,说:
“公子去见张让那日,儼愿隨行。”
杜袭没有说话。
但他也把自己的酒喝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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