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多皱眉,捡起铁料仔细看。表面乌黑髮亮,和往常一样。

但用锤子边缘轻轻一敲,边缘就剥落下灰白色的碎屑。

掺了废铁。

不止他这一批。其他学徒陆续发现铜料含沙、木料发霉。

老管事把供货商叫来骂了一通,查来查去,只说是码头搬运工“不小心”混错了。

“不小心。”江蟾砚在王多身边磨刀,声音平淡。

王多没接话。他知道是谁的手笔。

晚上也有麻烦。

王多攒钱买了十条咸鱼干,用麻绳串了掛在窗外晾晒——准备托人捎回圣魂村。

父亲爱吃咸鱼下酒,母亲喜欢用鱼乾熬汤。

掛出去的第三天夜里,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多惊醒,推开窗。

月光下,一个瘦小黑影正拽著鱼乾串往外拖。见他开窗,黑影扔下鱼乾就跑,消失在巷子深处。

鱼乾散了一地,沾满泥土。

王多捡起来冲洗,重新掛好。没追,也没喊。追不上,喊了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江蟾砚递来一个小纸包。

“驱鼠药。”他说,“撒窗台。”

王多照做了。当晚窗外传来老鼠的惨叫,持续半盏茶时间。之后三天,再没丟东西。

十月一个雨夜,王多从水边修炼回来,推门时脚下一滑。

他单手撑地稳住,低头看——门槛內侧涂了层透明胶状物,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不是普通胶,有股甜腻怪味。

王多用布擦净地面,烧水冲洗了三遍。

第二天告诉江蟾砚。江蟾砚正在捣药,闻言停了手,那双绿眼睛在晨光下沉静。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但当天下午,王多听说码头两个搬运工“不小心”掉进臭水沟,摔得鼻青脸肿,呛了脏水,躺在家里发烧说胡话。

王多没问江蟾砚知不知道这事。江蟾砚也没提。

最烦人的是谣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瀚海城的小巷里流传起閒话。

有人说王多是“灾星”,克父克母——虽然王多父母在圣魂村活得好好的。

有人说他用了“邪术”才打贏季云。

还有人说得难听,说他是“海妖生的杂种”,所以水性好。

这些话传不到王多耳朵里——没人敢当著他面说。但走在街上时,他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眼神变了。

那种打量怪物的眼神,夹杂著好奇与厌恶。

有一次在码头,一个渔夫孩子指著他喊:“娘,那就是灾星!”

孩子被母亲一巴掌扇在脸上拖走了。但那眼神,王多记住了。

他没发火,也没解释。解释没用。

江蟾砚出事,是在十一月初。

那天王多从水边回来,发现门把手上沾著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正要伸手去擦,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別碰!”

江蟾砚衝过来抓住他手腕,力道很大。

“有毒。”江蟾砚鬆开手,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透明液体洒在门把手上。液体与粉末接触,发出滋滋轻响,冒起白烟。

粉末消融,化作无色液体滴落。

“退后。”江蟾砚说。

王多退了两步。江蟾砚蹲下身用药布擦拭地面,动作仔细,连砖缝都不放过。

擦到一半时,他左手小臂不小心蹭到还没擦净的液体。

就蹭了一下。

江蟾砚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手臂——袖口布料迅速腐蚀出小洞,露出的皮肤变红、发黑、溃烂。甜腻腥臭的气味瀰漫开。

“江蟾砚!”王多衝过去。

“別过来!”江蟾砚低吼,声音嘶哑。他咬牙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瓷瓶,倒出深绿色药膏,狠狠抹在伤口上。

药膏与溃烂处接触,发出更大滋滋声。江蟾砚闷哼一声,额头冒冷汗,脸色苍白得嚇人。抹药的手在剧烈颤抖。

王多看见他手臂上溃烂的皮肤在药膏作用下缓慢收缩,但黑血还在渗出。

“我去找医师。”王多转身要走。

“不用。”江蟾砚叫住他,声音虚弱但坚决,“我自己能处理。”

“可是——”

“我说了,不用。”江蟾砚抬起头,那双绿眼睛盯著王多,“你出去。让我自己待会儿。”

王多愣住。他看见江蟾砚眼中那种近乎乞求的神色——这个永远平静的人,露出了从没有过的脆弱。

“……好。”

王多退出偏棚,带上门。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听著里面压抑的喘息声和瓷瓶碰撞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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